狄府书房里灯火通明。
一直燃到了后半夜。
桌案上摊着两件东西,左边是千面门案中缴获的一张人皮面具,右边是从伏龙山石室带回的半卷《镜花易容谱·上卷》。
烛火在两者之间跳动,光影像水流一样拂过面具干涸的皮面和帛书上娟秀的墨迹。
狄仁杰已经在这张案前坐了两个时辰。
他左手握着千面门的旧档,右手翻着帛书上的文字,不时停下来将两样东西并排放置、凑近细看。
李元芳端了三次热茶进来,每一回茶都放凉了他还没喝上一口。
“大人,子时了。”
李元芳第四次走进书房,将一盏新沏的热茶放在案角。
“您看了这么久,看出什么了?”
狄仁杰缓缓直起腰,揉了揉酸涩的眼眶,却掩不住眼底微微的光亮。
他伸出右手,食指点了点那张千面门的人皮面具:“元芳,你来看这个。”
李元芳凑过来。
那张面具做的是个中年男子的脸,眉眼平庸,皮肤纹理粗粝,边缘处有几处细小的皲裂。
他伸手摸了一下,干、硬、薄,像是风干了的羊皮纸。
“千面门做面具的工序,大理寺的卷宗里写得很清楚。”
“取人皮鞣制,晾干后刻上五官纹理,用时以胶水贴合面部。”
“戴上之后,改变的是最外面一层表皮。”
“你若凑近了看,指甲盖的距离,就能看到边缘的接缝痕迹。”
“若用手去捏,也能摸出皮下有另一层皮肤的厚度。”
他站起身,走到另一张案前,将那半卷帛书的一段内容指给李元芳看。
“但镜花宫的不一样。”
“你看这里:“易形先易神,神似而形自随。五官之变在骨不在皮,骨法移则面目改,非覆面之伪也。”
“她们不往脸上贴东西。”
李元芳眉头一动:“不用面具?”
“嗯!”
“不用面具。”
狄仁杰将帛书往后翻了几页,露出一幅精细的人面骨相图。
图上用朱砂标注了颧骨、眉弓、下颌等十数处关节位置,旁边配着小字的“移骨法”口诀。
“她们的做法是,用玉制模具和特制的针灸手法,将人面部的骨骼进行极其微小的位移。”
“颧骨略降半分、眉弓抬高一厘、下颌角收窄三分,单看每处都微不足道,但十几处累加在一起,整个人的相貌就彻底变了。”
李元芳倒吸了一口凉气:“动骨头?”
“那得多大的力气、多长的时间?”
“这半卷帛书上写的移骨法分三期。”
“第一期是玉模定形,用事先按目标面相打造好的玉模具,每日固定在面部数个时辰,给骨骼一个持续的、缓慢的压力,引导它向设定的方向移动。”
“第二期是针灸开穴,用金针刺入特定穴位,松解筋膜和韧带,让骨骼在模具的压力下更容易移位。”
“第三期是巩固,撤去模具后仍需每日以指法按摩,使新骨位慢慢稳定下来。”
狄仁杰顿了顿,目光落在帛书角落一行不甚起眼的小字上。
“总期短则两月,长则半载。”
“若中途中断,骨相将逐步回弹至原状。”
“也就是说,假的孙文博为了变成孙文博,至少被模具箍了两个月?”
“恐怕不止。”
狄仁杰翻回第一页,指着一行开头。
“此人学宫主眉目之法,已逾半载,骨相初成。”
他抬起头看着李元芳:“千面门的替身花几天就能做出一张面具戴上,而镜花宫的替身要提前半年就开始,养脸。”
“半年,在这半年里,他们早已把目标人物的身份履历烂熟于心,把言谈举止练到分毫不差。”
“等骨相移到位了,再换上去,天衣无缝。”
李元芳沉默了片刻,猛然想到了什么。
“那如果他们要换很多人呢?”
“比如那五个、或者更多,每个人都要提前半年养脸,那岂不是早在半年前,这张网就已经开始织了?”
“对。”
狄仁杰缓缓坐回椅上,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半年前布局,两个月前第一批骨相初成,一个月前开始陆续替换,如此有序、如此缜密,绝非仓促起意,而是谋划已久。”
“所以我在想,这张网的主使人,她回到洛阳城的时间,恐怕不是最近。”
他低头看着案上半卷帛书,指尖轻轻拂过那一行行墨迹。
千面门的面具粗笨直白,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假的。
而镜花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