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睁眼时已经心中有数,将铜铃举到唇边轻轻一摇……叮。
清脆短促的一声响,在书房里荡开又收回。
琴无弦侧耳捕捉铜铃余韵消散时的细微变化,同时以食指在七弦魔琴上拨出一声同频的应和。
琴音与铃声在空中相遇,交叠、缠绕,随即一同消散。
“铜铃的声音是清亮的,余韵平稳。”
她低声说道,然后从袖中取出从伏龙山带回的那张“周平”面具。
“现在再试一遍。”
她将面具展开,悬在案前半尺处,重新摇动铜铃。
第二声叮响出来时,她眉头倏地一紧。
同样的基音,穿过了那层薄薄的人皮面具之后,回来的余韵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滞感,像是琴弦上沾了水。
“有差别。”
“面具的肌理是死的,它不传导活人的筋膜振动,所以音波穿过它之后回响发,闷。”
“而真人的皮肉之下有骨有血,音波会被反弹和吸收得更加匀称、干净,就像一粒石子落入深水,涟漪扩散得平滑自然。”
“而面具带来的回响是僵硬的、断裂的,像是石子砸在了结冰的水面上。”
“那移骨术呢?”狄仁杰眯眼一笑。
琴无弦将面具收起来,皱了皱眉。
“移骨术更难。”
“因为皮肤是活的,筋膜连着骨骼,音波穿过时大部分反应与常人无异。”
“但受过外力引导移位后的骨骼,它内部的应力分布与天然生成的不同。”
“如果用音波做深度探测,应该能在某个特定的频段捕捉到骨骼的,异常共振。”
箫无影在旁边补充:“我们需要试。”
“找一个确凿无疑被移过骨的人来做对照,比如那个假孙文博。”
“若他还在上朝,找个机会用音波远远地扫他一下,比对真人的骨相反应。”
“如果异常,就说明音波功确实能破镜花易容。”
狄仁杰重新坐回案前,目光在那半卷帛书、两片碎瓷和琴无弦手中的面具之间缓缓移动。
今夜这三个时辰的比对与思索,终于把他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拧成了一根可以握住的线,千面门覆面为伪,镜花宫换骨为变。
覆面可揭,换骨难破。
但音波像一根极细的探针,可以伸进皮肉之下的深处,触及骨骼与筋膜不为人见的秘密。
“那就试。”
狄仁杰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饮了一口,声音不高,却有一种稳如磐石的定力。
“明日早朝,你们带上琴笛,远远地探一探孙文博。”
“如果音波回来的异常特征能被你们认出来、记录下来,那以后在人群中找替身,就有了可以落手的缝隙。”
琴无弦和箫无影同时点了点头。
琴无弦将七弦魔琴重新竖抱在怀中,指尖不自觉地在琴侧叩了叩,像是在心里已经默默地调起音来。
箫无影则横笛在手,轻轻转动笛身,让灯影在竹管的釉光上流过去,又流回来。
李元芳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觉得心头踏实了许多。
从孙文博殿上失言到今夜,这七八天里他们一直在黑暗里摸索,知道有人被换了,却不知道该怎么把他们找出来。
现在,终于有了一把可以试的钥匙。
哪怕这把钥匙还很粗陋、还未必打得开所有的锁,但至少他们能听到锁芯里的动静了。
狄仁杰吹熄了案上两盏多余的灯,只留下书桌正中的一盏。
灯火收拢成一个圆晕,将桌上摊开的那半卷帛书笼罩在暖黄色的光芒里。
帛书上的墨字在摇曳的烛光中微微浮动,那些“玉模定形”“骨法移”的字样,像是一行行刻在时光深处的旧嘱托。
他最后翻了一页帛书,看到了夹在纸页间的一张薄笺。
薄笺上只有一句话,笔迹与帛书正文相同,却比正文柔和许多,像是写的人放慢了笔速。
“学此术者当知:易人之形,易己之心。形可移,心难易。”
“若心随形移,则吾门之罪人也。”
狄仁杰将那张薄笺反复读了两遍。
学易容术的人要记住:改变别人的容貌,要先守住自己的心。
容貌可以移,心性却不易改变。
如果心随着容貌一起移了,那就是镜花宫的罪人。
写这句话的人,大概在很久以前就预料到,她的后人里会有人走进这条岔路。
水无月。
她学会了母族之技,却把“形”用在了复仇上,“心”沉在了仇恨里。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