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旧档库在大堂西侧的地下一层,阴冷潮湿,终年不见日光。
狄仁杰踏入时,一股混合了霉纸、尘灰和陈年墨汁的气味扑面而来。
曾泰已经让人在档案库中央拼了两张长案,案上摊开的卷宗堆得像座小山,四面墙壁的顶格木架上,还密密匝匝地摞着数以百计的旧匣。
灯盏点了七八盏,仍照不亮库房最深处那些黑洞洞的角落。
“恩师,从昨晚起我一直在翻。”
曾泰眼下挂着两团乌青,却精神抖擞,带着一种查案查上头了的亢奋。
“镜花宫案在永昌元年归入''''妖术案''''类别,全卷共十七册,其中十册是当年的讯问笔录、验尸文书和官兵行动日志,五册是案件往来公函,两册是结案归档的正式文书。”
“但贺兰敏之那本手记不在其中,我是从''''案外附档''''的柜子里翻到的。”
狄仁杰解下外袍搭在椅背上,在案前坐下。
“讯问笔录说了什么?”
“说来古怪。”
曾泰从一堆卷宗里抽出一册,翻开给他看。
“按说''''妖术案''''的讯问笔录,要问的是如何习练妖法、如何蛊惑人心。”
“可这份笔录从头到尾,问的全是药材炮制、外伤缝合、断骨接续之类的事。”
“记录中有六名镜花宫弟子轮流受审,口供统一,都说宫主水镜寒是大夫,门下学的也是医术,从未教授易容幻术。”
狄仁杰接过笔录,一行行看下去。
纸页泛黄发脆,墨迹有些地方已经洇开了,但字句依然清晰。
其中一名弟子的供词写着:“师者授《金匮要略》《千金方》,兼习骨伤外伤,方圆百里百姓求医不取分文。”
“问,可习妖法?答,不知妖法为何物,只知草药针灸。”
“贺兰敏之问这些做什么?”
狄仁杰将笔录放回去。
曾泰摇了摇头:“不知道。”
“更怪的是,这份笔录里被问过的六名弟子,全部在结案文书中被列为,拒捕伏诛。”
“可笔录最后一页有一行旁注,笔迹与正文不同。”
“此六人押解途中暴毙,落款是贺兰敏之本人的印章。”
狄仁杰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
“押解途中暴毙?”
“六个人同时暴毙?”
他合上笔录,目光移向案上另一摞文书。
“行动日志呢?”
曾泰搬过一本厚册,用袖子擦了擦封面上的灰。
“这是当时,率兵围剿的校尉写的行军日志。”
“日期、时辰、人员调配、路线方位都记得很详细。”
“恩师,您看。”
他翻到九月四日那一页:“上面写的是,未时抵伏龙山脚,匪众据宫而守,官兵攻两时辰破入。”
“可贺兰敏之的手记写的是,初四抵镜花宫,匪众拒捕,连时辰都没提。”
“但真正要紧的是这一处……”
曾泰把行军日志摊到狄仁杰面前,食指指着一行小字。
“酉时破宫,宫中空无一人。”
狄仁杰的瞳孔微微一缩:“空无一人?”
“对,校尉的原话。”
“他带人冲进去的时候,镜花宫里一个人都没有。”
“但他在日志里写,疑匪众藏匿,遂搜索全宫。”
“三个时辰后,贺兰敏之赶到,再过了两个时辰,官方结报变成了,匪首拒降自尽,余党伏法。”
狄仁杰缓缓靠向椅背,目光落在库房顶梁交错的黑影里。
酉时空宫,子时全部伏法,中间那六个时辰,发生了什么?
“贺兰敏之赶到之后的事,行军日志里没写?”
“一个字没写。”
“最后一页只记了,收兵回营,四个字,然后就跳到九月六日返程了。”
曾泰摊了摊手:“好像那六个时辰被人从时间里整块剜掉了。”
狄仁杰将行军日志放下,沉吟片刻,伸手拿过那两册结案归档文书。
他翻开正本,一式三份的公文格式,措辞严整,条理分明。
“匪首水镜寒及妻吴氏拒不受擒,引火自焚。”
“余党三十六人负隅顽抗,官兵格杀三十人,余六人押解途中病殁。”
“缴获妖书法器悉数焚毁。”
“伏龙山镜花宫查封。”
每一行都是标准用语,每一行都挑不出错漏。
可当他把这份结案公文与行军日志并排摆在面前时,那些,标准,就变成了精心打磨过的盖子,严丝合缝地扣在六个时辰的黑暗之上。
“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