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到大理寺时,曾泰正埋在一摞半人高的旧档里打喷嚏。
“恩师!”
曾泰从卷宗堆后探出头来,鼻尖上沾了一层灰。
“您来得正好,我正要去找您。”
他手里捧着一本封皮发黄的案卷,封面上的墨字已经褪成了暗褐色,勉强能辨认出“镜花宫”三个字。
曾泰拍了拍封面上的灰,在案上摊开。
“这是永昌元年镜花宫案的存底卷宗。”
“按说这类结案归档的卷宗,大理寺只留简明录,细档都在刑部。”
“但我翻了库底,居然找到了一本当年贺兰敏之亲自写的办案手记,不知为何没有交回刑部,锁在大理寺的旧柜里二十多年。”
狄仁杰接过那本手记,翻开第一页。
贺兰敏之的字迹方正而凌厉,一笔一划都透着官员特有的端肃,但细看时能发现有些字的收笔微微上挑,像是写的时候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自得。
“永昌元年九月初三,奉旨率兵赴伏龙山查缉。”
狄仁杰低声念着第一行,手指往下滑。
“初四,抵镜花宫,匪众拒捕,官兵攻入。匪首水镜寒及妻拒降自尽,余党三十六人尽数伏法……”
他停了停。
这份手记写得十分简略,从头到尾不过三页纸,但字里行间有一股刻意的利落。
利落到像是不愿多写。
“恩师。”
“你看这一处。”
曾泰指着手记末尾一行附注。
“缴获妖书法器若干,当众焚毁。”
“可他没说具体缴获了什么、焚毁了什么。我再查大理寺的入库清单,镜花宫案没有任何物品入库的记录。”
“没有物品入库?”
“一件都没有。”
曾泰从袖中抽出一张纸,上面抄着当年的入库流水账。
“兵器、文书、法器、银钱,但凡抄家灭门的案子,多少会有些东西充公。”
“可镜花宫案的流水账上,这一栏画了一个圈,批注是,就地销毁。”
“恩师。”
“一个门派的全部家当,怎么可能就地销毁得干干净净?”
“这似乎不合常理。”
狄仁杰将那本手记合上,在掌心里掂了掂。
纸张很薄,三页纸轻飘飘的,像一只风干的蝉蜕。可就是这轻飘飘的三页纸,判了一个门派、三十八条人命的生死。
“走,随我进宫。”
曾泰一怔:“现在?”
“现在。”
半个时辰后。
狄仁杰与张柬之联袂出现在武后寝宫的偏殿外。
黄门通报后不久,殿门便开了,一名内侍躬身引二人入内。
武后正倚在矮榻上看一卷帛书,榻边的小几上搁着一碟剥好的石榴籽,红玛瑙似的堆在白瓷碟里。
她看了一眼二人联袂而来的阵仗,将帛书缓缓放下。
“柬之也来了。”
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说吧!”
“什么事让你们两个一道往朕这儿跑?”
狄仁杰上前一步躬身到底,张柬之在他身侧并肩行礼。
狄仁杰直起身时面色平静,但目光中的凝重让武后眉梢微动。
“陛下。”
“臣与张大人有要事密奏。”
“请陛下屏退左右。”
武后看了他三息。
她与狄仁杰共事这些年,知道这个人平日里奏事从不要求屏退,今日既然开了这个口,事情便小不了。
她挥了挥手,殿中侍立的宫人内侍无声退尽,连殿门都从外面带上。
偏殿里只剩下三人,秋日的光从半透明的窗纱里透进来,照得空气里的浮尘粒粒可见。
“说吧。”
狄仁杰将孙文博被囚、朝中至少五名重臣已被替换一事简明扼要地奏报,从头至尾没有用“推测”“恐怕”之类的字眼,每一句都是已经验证过的事实。
他说到孙文博被救出现状、说到地窖中的审问、说到“镜花宫”与“水无月”之名,武后靠在榻上始终没有动,连搭在小几边沿的手指都没有抬一下。
但当狄仁杰说到五名臣子,分属五部要衙,言行已被替身所控时,武后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替身。”
她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像冰凌落进铜盆。
“你是说。”
“朕朝堂上的人,有人被换了?”
“是。”
“换了多久?”
“据孙文博所言,他被囚已近二十三日。其余四人的替换时间尚在查证,但按张大人观察到的异常推断,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