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文博在东城那间幽僻小院里躺了两日。
狄仁杰的老部将刘济世早已告老还乡,这宅子只留了一个老仆看管,正适合藏人。
李元芳每日送药送饭,清风道长来了一趟,替孙文博清理了指甲缝里的伤口,又开了安神定惊的方子。
到第三天清晨,孙文博总算能坐在床上喝下一碗粥了。
狄仁杰来时,他正对着窗外那棵石榴树发呆。
九月的石榴早已熟透,三两颗裂了口子挂在枝头,露出暗红的籽实。
孙文博望着它们,低声说了一句。
“我府上后院也有棵石榴树,每年这个时候,夫人总要摘了酿酒。”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对夫人不利。”
“没有。”
狄仁杰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我让人留意着孙府内眷,一切如常。”
“扮你的那个人待尊夫人恭敬有礼,家里上下没有一个人起疑。”
孙文博苦笑:“连枕边人都骗得过。”
“这门''''镜花易容'''',当真是鬼神之术了。”
狄仁杰没有接话,只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纸卷展开。
“你把那日被囚时的经过再说一遍。”
“越细越好。”
孙文博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回想。
他在官场上历练了大半辈子,此刻虽形销骨立,条理却逐渐清晰起来。
“八月廿八那夜,我的马车在永宁坊与敦化坊之间的巷子里被拦下。”
“对方用了迷烟,我醒时已经在那个地窖里了。”
“头三天没人审我,只每日送两顿粗饭。第四天开始,那个男人下来了。”
“什么样的男人?”
“中等身量,不胖不瘦,声音压得很低,像喉咙里含着沙子。”
孙文博用食指在自己喉结处比了一下。
“他问话的时候不看我,只盯着手里的册子,仿佛在对照什么。”
“问得很细,细到我平日里在政事堂议事先说哪句话、批阅公文时用哪只手端茶、与同僚争执时会如何措辞……全都问。”
“你说了多少?”
孙文博垂下眼睑:“头五日我咬牙没说。”
“他便用针……”
他抬起右手,指尖微微发抖。
“后来我实在受不住了。”
“我也不知道说了多少,说着说着就成了流水,想停都停不下来。”
“他隔日再来,重新问一遍同样的事。”
“若我前后说法有不一致之处,便再扎一轮。如此反复,直到我每一遍说的都分毫不差为止。”
狄仁杰的眉心跳了一下。
这不是简单的刑讯逼供,而是在“校订”。
将一个人零碎的记忆反复核对、校准、固定,直到它变成一套完整且自洽的台词,然后让另一个人背下去。
“那个男人审你的时候,有没有提过“镜花宫”三个字?”
孙文博想了想:“直接提过两回。”
“第一回是他核对完我的履历之后。”
“对门外说了句“回禀宫主,中书令的功课做好了”。第二回是我听到他和另一个看守在窖口人说话,他说“镜花易容再高明,功课没做足也要露馅”。”
“宫主。”
狄仁杰在心中暗暗咀嚼这两个字。
“镜花宫”的宫主。二十年前被剿灭的门派,原来还有宫主在世。
“那水无月呢?你又是从何处听到的?”
“是两个看守在门外闲聊时被我偷听到的。”
孙文博皱起眉:“一个人说:水无月这次借了五个人的脸,胃口不小。”
“另一个说:五个算什么,宫主说要借就借够一台朝会。”
“然后他们笑了一阵,走远了。”
狄仁杰在摊开的纸卷上,笔尖在“五”字下面点了一下。
张柬之发现的恰好五人,户部王珣、工部赵诚、太仆郑明义、吏部卢思诚,再加中书令孙文博。
五个人。正好是一台朝会上足以影响决策的中层骨架。
孙文博又道:“还有一件事。”
他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来是一枚碎瓷片,约莫指甲盖大小,釉面莹白,上面用朱砂画着一朵半开的花。
“这是什么?”
“我从地窖墙根挖出来的。”
孙文博说:“我熬了半个多月,实在闷得发慌,便用指甲抠墙上松动的泥灰,结果从泥灰后面掉出这块瓷片来。”
“我借着送饭人的烛光看过,这花纹像是某种标记,我曾经在哪儿见过,一时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