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后缓缓坐直了身体。
她的手指从碟边抬起,交叠在膝上,十枚尖尖的珐琅指甲在光线里微微泛着冷光。
她没有发作,没有拍案,但偏殿里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几分。
“替身能替到什么程度?”
“言行举止、形貌气度皆可模仿,日常议事、批阅文书亦能胜任。”
狄仁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在御前被临时追问未曾预料之事时,会露出马脚。”
“孙文博三日前在朝会上将粮草数目报错,便是因为功课未做周全。”
武后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冰冷,像刀子划过绸缎。
“功课。”
“朕的大臣在朕面前奏事,还要提前做功课?是背给替身听,还是背给朕听?”
“背给替身听。”
狄仁杰不闪不避地接住了她目光中的寒气。
“有人将真臣子的言行录下、审出、编成辞章,再由替身学舌。”
“他们替的不只是脸面,更是立场。”
武后的目光微微眯起。
她看着狄仁杰,又看了看张柬之,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一趟,方才缓缓说道。
“中书令、户部、工部、太仆、吏部,这五个人,足以推得动半数朝议。”
“若再给他们一些时日,换个六部齐全……”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狄仁杰和张柬之都听懂了。
六部齐换,武后的政令出得了宫门却落不到实处,满朝奏议看似照常,实则每一份批复都在替身的指尖下被悄悄扭转。
到那时,这朝堂就成了一座空壳,坐在金殿里的女皇不过是在听一群木偶唱戏。
武后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是谁?”
“据孙文博供述,操持此事的人自称,镜花宫后人。”
狄仁杰从袖中取出那枚碎瓷片,双手呈上。
“这枚瓷片是孙文博在被囚地窖中发现的,上有朱砂花纹,疑似镜花宫标记。”
武后接过瓷片,拇指在朱砂花纹上摩挲了一下。
二十年前的往事显然已经在她记忆里沉得有些模糊了,她端详半晌,眉头微蹙。
“镜花宫……”
“永昌元年贺兰敏之办的那桩案子?”
“正是。”
“朕记得当年大理寺结报是,首犯伏诛,余党尽灭。”
武后将瓷片搁回小几上,指尖没有离开,慢慢绕着花纹的轮廓画了一圈。
“看来是有人办……”
“贺兰敏之已于八年前病故,此事若要追查旧档,只能从头翻起。”
狄仁杰抬起头:“但眼下最急迫的。”
“不是追究二十年前的旧账。”
“而是,如今朝中这五颗被换掉的棋子,他们的,提线,握在谁手里。”
“若不及早拔除,假以时日,幕后之人便能在陛下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代陛下行权。”
武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纱外是宫城一角湛蓝的天,一只鹰正缓缓地盘旋在高处。
她背对着二人,沉默了大约有十息的光景。
然后她转过身,目光如刀。
“狄仁杰,朕给你一道密旨。”
她走到案前提笔,铺开一卷空白黄绫。
笔尖蘸墨时顿了一顿,随即一气呵成写下数行朱字,字迹锋锐如新刃出鞘。
写罢她从腰间解下一枚金牌,压在黄绫之上,推到案边。
“即日起,你可调用梅花内卫全力协查。”
“凡有阻挠查案者,不论品级、不论亲疏、不论他顶着谁的脸,可先斩后奏。”
“行便宜之权。”
她将金牌拿起,递到狄仁杰面前。
“朕只问你一句,多久能查清此案?”
狄仁杰躬身接过金牌:“臣不敢妄言时限。”
“但臣向陛下保证,镜花宫这盘棋,臣会在他们落完最后一子之前,掀了棋盘。”
武后看了他许久,又补了一句。
“还有。”
“二十年前镜花宫灭门的事,既然有人办……你便一并查。”
“朕不管贺兰敏之是死人活人,朕要知道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
“臣遵旨。”
狄仁杰与张柬之躬身退出偏殿时,武后已经重新坐回了榻上,拿起那卷帛书继续看。
她的面容平静如常,方才的震怒与冷厉像是从未发生过一般。
但狄仁杰离开前回身带门的那一瞬,瞥见武后握着帛书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那是她在极用力地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