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柬之的府邸在洛南的兴教坊,宅子不大,胜在清幽。
门前两株老槐,秋夜风过,叶片簌簌落了一地。
狄仁杰到时已是戌末,张柬之亲自在二门等候。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一前一后穿过回廊进了书房。
张柬之将门关上,拨亮了案上的铜灯。
“老钟,你到外头守着,任何人靠近都咳一声。”
张柬之朝门外吩咐了一句,这才转身在狄仁杰对面坐下。
铜灯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
“你今日在殿上问孙文博的那句,是故意的吧。”
张柬之开门见山,毫不遮掩。
狄仁杰端起茶盏暖了暖手,眯眼笑了。
“他答不上来。”
“那份奏折是七日前政事堂上议过的,我与他还争了几句。”
“即便记性再差,也不至于三天就忘得一干二净。”
“这不合常理。”
“岂止是记性差。”
张柬之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阁老。”
“我今日要对你说的话。”
“你我二人听完便罢,出了这间屋子。”
“我半个字都不会认。”
狄仁杰放下茶盏,正了正坐姿。
“你说。”
张柬之深吸一口气,又看了看门口,这才开口。
“孙文博不是第一个。”
“我暗中留意了半月,朝中至少有五人行为异常。”
“哦?”
狄仁杰的手指顿住了。
“户部尚书王珣。”
张柬之竖起一根手指:“此人素来谨慎,与同僚往来疏淡,但知礼。”
“半月前我去他府上商议今岁秋粮折银之事,他坐在我对面说话,全程不敢直视我。”
“每隔三五句就要低头看一眼桌案,像是在读什么字条。”
“我告辞时故意落下扇子回去取,推门的瞬间瞥见他正把一张纸匆匆塞进袖中。”
“纸上写的什么?”
“没看清。”
“但那之后我留意到他每次与人议事,桌案上都压着一卷文书,手边总有一支蘸了墨的笔。”
“他说话前总要借看文书或提笔批注的动作低头片刻,然后再开口。”
“就像……在确认什么。”
狄仁杰目光微凝:“像在念题词。”
张柬之重重点头。
“第二人,工部侍郎赵诚。”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三年前黄河堤防加固的章程是他一手主拟的,每一处闸口、每一段堤坝他心里都该有数。”
“可前日我问起汴州段加固之后历年汛期水位变化,他居然答非所问,反问我哪一年修的那段。”
“我提醒他说,那章程还是你亲自呈递御前的,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说,老了老了记不真了。”
“可他才五十一岁。”
狄仁杰端起茶盏,没喝,只是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
“第三人,太仆寺卿郑明义。”
“此人平日里沉默寡言,但每逢署中有事从不含糊。”
“七日前我在官署走廊撞见他,他居然朝我拱手叫了一声张大人,旋即快步走开。”
“但你我都知道,我与郑明义同榜进士出身,他素来唤我柬之兄。”
“二十几年的交情,一句,张大人就过去了?”
“第四人,吏部考功郎中卢思诚。”
“上回月考功司核计官员岁绩,他把监察御史的等第与太常博士的混了。”
“我提醒他,他竟反问我,这两司有何不同。”
“考功郎中分不清监察与太常的职责。”
“你信么?”
“这太不可思议。”
张柬之说到这里停住了,端起手边的茶一饮而尽,像是要压住胸口翻涌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才伸出第五根手指。
“第五人,孙文博。”
“你我今日都亲眼见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铜灯里的灯花噼啪炸了一声,惊得墙上两道影子晃了晃。
狄仁杰放下茶盏,双手交叉搁在膝上,目光沉沉。
“你是何时起疑的?”
“半个月前,在政事堂。”
“那天散值后我落了文书回去拿,见孙文博一个人坐在堂中发呆。”
“他面前的茶早已凉透,手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指节。”
“我喊了他两声他才抬头,看我的眼神像是不认得我是谁,那种陌生,直叫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