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历七年,九月十九。
神都洛阳的深秋来得早。
含元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凝了一层薄霜,在晨曦中泛着冷冽的青光。
百官鱼贯入殿,靴声橐橐,呼吸在清冷的空气中凝成缕缕白雾。
狄仁杰站在文官班列的中段,闭目养神。
他的耳中却在听着周围得动静。
脚步声、衣料摩擦声、低低的咳嗽声。
因天凉而吸鼻子的声音,含元殿内的每一丝声响都像石子投入池塘,在他心中漾开一圈圈涟漪。
这是半生为官养成的习惯,不必刻意用心,身子已自然而然地替他留心着四面八方。
今日是朔望大朝,百官齐集。
殿内烛火煌煌,映得梁柱上的鎏金盘龙鳞甲生光。
随着黄门侍郎一声高唱,武后御驾升座,群臣三呼万岁,欢声如雷。
狄仁杰随着众人俯身拜下,余光却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左前侧一个身影上。
中书令孙文博。
狄仁杰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孙文博今日穿的是紫色公服,玉带束腰,气度本该端凝。
但他的领口有一处褶皱,左边衣领微微翘起,大约是从府中匆忙出门时没来得及抚平。
若在旁人身上倒也寻常,可孙文博素有“冠服必整”的名声,每逢大朝会必然穿戴得一毫不苟。
狄仁杰见过孙文博二十三年,从未见他如此疏忽过。
“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朝。”
内侍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回荡。
率先出班的是兵部尚书,奏报西北突厥小股骑兵扰边之事。
狄仁杰听着听着,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在孙文博身上。
孙文博站在班列中,微垂着头,两手交握在身前。
殿中并不热,可他的额角有细细的汗珠,在烛光下微微闪亮。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默念什么,又像是在克制什么。
狄仁杰移开目光。
片刻后,户部侍郎出班奏报粮仓清册。
孙文博忽然动了一下,幅度不大,就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似的,整个人微微一颤。
狄仁杰余光瞥见他的右手抬了抬,又飞快地放下。
那手在袖中攥成了拳,指节泛白。
狄仁杰心中一动。
孙文博的手上,有什么不对。
他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借前面一位官员的肩膀做掩护,仔细端详孙文博的右手。
殿中烛火虽亮,但距离不近,又隔着几排人影。
狄仁杰半眯起眼睛,借着官员起身呈递奏折,疏时那一瞬间的空隙,终于看清了……
孙文博右手拇指的根部,有一道细如发丝的疤痕。
那疤痕颜色浅淡,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若非狄仁杰眼力极佳、又刻意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
疤痕的位置很特别:正在拇指最粗的那一节关节处,环绕了大约半圈,像是常年被什么东西箍着磨出来的。
狄仁杰心中一道电光闪过。
那是佩戴玉扳指的痕迹。
他太熟悉这种痕迹了。
许多老臣有戴扳指的喜好,玉质扳指套在拇指上,年深日久便会留下这样一道环形浅痕。
孙文博为官二十余载,狄仁杰与他同朝半生,可曾见他戴过一枚扳指?
没有。一次也没有。
孙文博曾说过,他不爱那些饰物,嫌累赘。
那么这道疤痕从何而来?
狄仁杰收回目光,表面波澜不惊,心脏却沉沉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三天前在政事堂见到孙文博时,对方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当时他以为是昨夜批阅文书太晚、精神不济。
如今想来,那种恍惚的状态,好像并不是疲惫二字可以解释的。
“中书令孙文博,西北军粮一案,你审得如何了?”
武后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不敢怠慢的冷冽。
孙文博应声出班,躬身奏对。
狄仁杰凝神听着。
“回禀陛下,西北军粮一案,臣已审阅卷宗,确认粮草损耗共计……”
孙文博的声音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像是被什么噎住了。
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平了些。
“共计三万四千石,其中半数因运输途中遇雨霉变,余者系……系……”
他顿住了。
殿中寂静。
数百双眼睛落在他身上。
狄仁杰看见他的后颈在发颤,汗水已经从额角滑到下颌。
他在拼命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