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在官署走廊里又碰见他,他主动与我谈笑,言语间全无异常。”
“可越是这样正常,我越觉得不对。”
“一个人若昨夜那般失魂落魄,今晨又若无其事,要么他是天下头等的戏子,要么……今晨的与昨夜得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狄仁杰的眉心微微跳了一下。
“你试探过他?”
“试过。”
“两日后我装作闲聊,提起我们去年一同去龙门看石刻的事。”
“孙文博说,那日天晴,我记得很清楚。”
“可他整段话都是错的,去年我们根本没去龙门,去的是香山寺。”
“若是真孙文博,怎会记错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事?”
张柬之的声音沉下去:“他答完那话后自己似乎也觉出不对,立即岔开了话题,再不肯多谈一句旧事。”
“从那以后我留心观察,发现他在人前说话时总像在背文章,言语通顺、措辞得体,却缺少一样东西。”
“什么?”
“余裕。”
张柬之缓缓说道:“真人在说话时会有停顿、犹豫、语气起伏。”
“而他在朝堂奏对、与人交谈时,话与话之间像是用尺子量过,不该停的地方绝不停,该错的地方一个字都不错。”
“可一旦遇到意料之外的追问,他就慌了,就像今日殿上那样。”
铜灯的光映在狄仁杰脸上,明暗交错。
他沉默地听着,食指在膝上缓缓叩了两下。
“你说孙文博右手拇指有疤。”
张柬之看着狄仁杰:“什么样子的疤?”
“环绕大半圈的浅痕,像是常年戴扳指磨出来的。”
狄仁杰抬眼看他:“怎么?”
张柬之猛然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
“我想起来了。”
“去年十月孙文博与我一道赴郊宴,席间有人赠了一枚和田玉扳指,孙文博当场便转赠了旁人,还说,我不戴这东西,硌得慌。”
“即便他后来改了喜好偷偷戴了起来,也不可能在几个月内磨出那样一道旧疤。”
“那至少要两三年不间断佩戴,才能留下的。”
他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除非戴扳指的那个人,戴了很多年了。”
狄仁杰看着张柬之的眼睛。
两人都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口,但那句话已经清清楚楚地悬在空气里。
除非那根本不是孙文博。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灯焰歪了一下又直起。
书房的窗外传来巡夜人悠长的梆子声,咚、咚、咚,三响,过了二更了。
“五个人。”
狄仁杰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砂石落在地上一样稳。
“你在半个月内发现了五个。”
“那如果放眼整座朝堂呢?”
张柬之的脸色在灯下一白。
“我算过。”
他的嗓音有些发干:“孙文博、王珣、赵诚、郑明义、卢思诚,这五人除孙文博外,其余四人皆非六部主官,位在中品。”
“能接触到朝政机密,又不至于醒目到日日被武后过问。”
“若有人想,换人,中品官员是最稳妥的目标。”
“更妙的是。”
狄仁杰接过话头:“这些人分别在中书、户部、工部、太仆、吏部。”
“五部要津皆有内应,却能各自独立、互不牵连。”
“即便一方暴露,其余四人也未必被牵扯出来。”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院中老槐的叶子在月下沙沙作响。
“呵呵!”
“布局之人很懂朝堂。”
他望着窗外,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他在,替换之前做了足够的功课。”
“把每个人的性情、习惯、过往、人脉都摸透了。”
“孙文博今日答错军粮数目,是因为他的功课里,没有预料到武后会临时问及此事。”
“真正的孙文博在那种情形下或许也会紧张,但绝不会胡编出一个,马匹啃食的笑话。”
他转回身,目光与张柬之对上。
“布局之人了解这些人,却不了解他们在朝堂上临场应变的本事。”
“这说明什么?”
张柬之猛地吸了一口气:“说明那些功课,是别人替他做的。”
“或者说……”
“他只能拿到他们平时的言行记录、奏对文书,却拿不到他们在御前被临时逼问时,如何应对的经验。”
“因为那些经验只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