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扬州。
狄仁杰策马奔行七日,终于在这座烟花之城勒住了缰绳。
此时正值六月末,荷花满塘,柳浪闻莺,游人如织。
可狄仁杰无心赏景,他按照信上的地址,来到城北一条幽静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青砖黛瓦,门前种着一丛翠竹。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沈园”二字。
他敲门,一个老仆开了门,打量他一眼,躬身道。
“狄大人,主人等候多时了。”
老仆引着他穿过前院、中堂,来到后院。
后院是一片荷塘,荷花盛开,清香扑鼻。
塘边有一座水榭,水榭中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正在抚琴。
琴声淙淙,如流水,如松风,悠远而宁静。
狄仁杰站在水榭外,听着那琴声,想起了二十年前,那时候,沈万金也喜欢抚琴,也喜欢弹这首《高山流水》。
他说,这是知音的曲子,一生只弹给知音听。
琴声戛然而止。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一张五十来岁的脸,面容清瘦,眉宇间与年轻时一模一样,只是多了几分沧桑,多了几分疲惫。
他看着狄仁杰,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苦涩:“怀英,你来了。”
狄仁杰盯着他,心中翻江倒海。
二十年了,他变了,又没变。
变的是容颜,不变的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清澈,那样坦荡。
他走进水榭,在沈万金对面坐下。
沈万金为他斟了一杯茶,茶香袅袅。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狄仁杰开门见山。
沈万金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为了活着。”
他放下茶壶,望着满塘荷花。
“怀英。”
“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弃文从商吗?”
“因为我穷。”
“我家道中落,连饭都吃不起。”
“我爹病了,没钱买药,死了。”
“我娘眼睛瞎了,没钱治,也死了。”
“我妹妹被人卖到青楼,我救不了她。我恨我自己,恨我没本事。”
狄仁杰沉默。
沈万金继续说道:“我发誓,我要赚钱,赚很多很多的钱。”
“钱能买命,能救人,能让人不再受苦。”
“我去了江南,从一个小贩做起,一步一步,做到了今天。”
他转过头,盯着狄仁杰:“可你知道,我付出了什么代价吗?”
狄仁杰摇头。
沈万金笑了,笑得凄厉而悲凉:“我把自己卖给了万金堂。”
“万金堂的主人资助我,给我本钱,帮我打通关节。”
“条件是我替他做事,做他让我做的事。”
“我答应了。我没有选择。”
狄仁杰沉声道:“万金堂的主人是谁?”
沈万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
狄仁杰展开信,上面只有一行字。
“万金堂主人,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家族。”
“沈家,只是他们的棋子。”
落款处,是一只铜雀,与前面七卷卷宗里的铜雀一模一样。
狄仁杰看着他,眯眼深思:“沈家?”
“你的沈家?”
沈万金点头:“对。”
“我的沈家,就是万金堂的沈家。”
“我爷爷是万金堂的账房,我父亲是万金堂的管事,我从小就知道万金堂的存在。”
“我恨它,可我也离不开它。”
“它给了我一切,也夺走了我的一切。”
他站起身,走到水榭边,望着满塘荷花,声音沙哑。
“怀英,那些案子,不是我做的。”
“是万金堂主人让我做的。”
“他让我资助那些复仇者,让我给他们提供武器、毒药、情报。”
“他布了一个二十年的局,借那些人的手,杀了那些该杀的人。”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只知道他是个疯子。”
狄仁杰盯着他:“你见过他吗?”
沈万金摇头:“没有。”
“他从不露面,只通过书信与我联系。”
“他的信,都是铜雀标记,从不署名。我查了二十年,查不到他是谁。”
狄仁杰沉默片刻,再次发问:“那你为什么约我来?”
沈万金转过身,盯着他,眼中满是恳求:“怀英,我想请你帮我。”
“帮我找出万金堂主人,帮我摆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