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德顺猛地抬眼，看向吴中平，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冰冷的情绪，像是被触犯了某种禁忌。

    他的左手，在桌下，小指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陈正阳立刻在记录本上，用笔尖轻轻点了三下——这是约定的暗号，表示“触及敏感点，情绪波动”。

    吴中平接收到信号，攻势更疾：“还有你的左手，顾德顺。小指头不方便吧？磨钥匙胚子的时候，是不是特别费劲？但你还是磨得那么好，那么准。就靠这根不灵便的手指头，帮你了多少忙？开了多少锁？进了多少别人的家？”

    “够了！”顾德顺突然低吼一声，虽然声音不大，却打破了之前死水般的沉默。

    他胸膛起伏，眼神变得锐利而阴鸷，死死盯着吴中平，“你们到底想怎么样？我说了，我只是个修东西的！你们没有证据！凭什么这么审我？！”

    他终于有了情绪！虽然是被激怒的情绪，但这正是突破口！

    “证据？”吴中平坐直身体，语气陡然变得冰冷而威严，“你要证据？从你屋里搜出的工具，和现场痕迹比对就是证据！你伪造的身份是证据！你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的监控是证据！还有这个——”

    他又拿起那张标记照片，“这个你留在现场的‘章’，就是你最大的证据！它告诉我们，你就是那个人！那个从二十年前就开始，偷窃、破坏、留下这个恶心标记的人！”

    吴中平的话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着顾德顺的心理防线。

    他呼吸急促，脸色微微发白，但仍在负隅顽抗：“那是诬陷！巧合！你们警察就喜欢搞这一套！”

    “诬陷？巧合？”

    吴中平冷笑，“顾德顺，你太高看自己了。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你以为时间久了就没人记得？我告诉你，天网恢恢！你留下的每一个印记，说过的每一句醉话，甚至是你那只不灵便的手，都在告诉我们你是谁！”

    “你以为你躲了二十年就安全了？你忍不住！你就像上了瘾，隔一段时间就要出来，留下你这个可笑的‘标记’，好像这样，那些东西就真的成了你的？那些房子，那些东西，甚至那些被你伤害过的人，就都打上了你的烙印？”

    吴中平的语速越来越快，话语如同锋利的刀子，专门挑着顾德顺可能最在意、最隐秘的痛点戳下去——他的技艺（却因身体缺陷而扭曲）、他的占有欲（标记）、他的“瘾”（周期性作案）、他可能对过去伤害的漠视或扭曲认知。

    顾德顺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不再看吴中平，而是死死盯着桌面，嘴唇哆嗦着，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陈正阳看到，他的双手在微微颤抖，左手小指蜷缩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就是现在！

    陈正阳能感觉到，顾德顺的心理防线正在剧烈晃动，到了一个临界点。他需要最后一击，一个能击碎他顽固外壳，直抵核心的质问。

    陈正阳深吸一口气，冒着违规的风险，在吴中平停顿换气的间隙，用记录笔轻轻敲了敲桌子边缘，发出“笃笃”两声轻响——这是他们约定的，表示“有关键问题建议提出”的暗号。

    吴中平微微一顿，余光扫了陈正阳一眼。

    陈正阳迅速在记录本边缘，用极小的字写下：“问他，标记中间的点，是不是代表他‘自己’？是不是觉得，只要留下这个，他就‘存在’过，就‘拥有’过？”

    吴中平眼中精光爆闪！

    这个问题，极度尖锐，直指犯罪者可能最深层、最扭曲的心理动机！

    他猛地转头，再次逼视顾德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

    “顾德顺，你告诉我——”

    顾德顺下意识地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

    吴中平一字一顿，清晰而缓慢地问：

    “你在这个三角中间，点的那个点……”

    他停顿，看着顾德顺骤然收缩的瞳孔和瞬间屏住的呼吸。

    “……是不是就是你自己？”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这个‘点’留在那里，你这个一辈子躲在阴沟里、连名字都不敢用的老鼠，就终于‘存在’了一次？就终于，‘拥有’了那些你永远不配碰触的东西？！”

    “轰——！”

    仿佛有一道惊雷在顾德顺脑海中炸响！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灰般的惨白。

    眼睛瞪大到极致，瞳孔里充满了震惊、恐慌，以及一种被彻底看穿、剥光所有伪装的巨大恐惧和……羞怒！

    “你……你……”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手指着吴中平，又像是指着侧后方仿佛能看透他灵魂的陈正阳，全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那层维持了二十年的、冷漠坚硬的外壳，在这一刻，被这精准无比、直刺心底的一问，彻底击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