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朝身后打了个手语,两个队员同时从背包里拿出铁钳,在铁丝网上无声地剪开了一个能容人钻进去的缺口。剪铁丝的时候动作极慢极轻,每一次铁钳合拢都控制着力道,铁丝断开的瞬间只发出极其细微的嘣的一声,被晨风吹动空罐头盒的摇晃声盖了过去。缺口剪好之后和尚第一个钻进去,落地时脚掌先着地然后是脚弓再然后是脚跟,整套动作像猫一样无声无息。他贴着院子内侧的阴影摸到铁皮水罐旁边,掀开防雨帆布的一角往里看——水罐里装满了水,水面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波光。他把定时炸药从背包里拿出来,炸药外面裹着一层油布防水,引信已经按照老郭的改良版装好了,燃烧时间设定在一个时辰——也就是说炸药会在天亮后卯时左右起爆,正好是鬼子上午第一趟运水车准备装水的时候。
和尚把定时炸药贴在铁皮水罐底部的焊缝位置——那是整个水罐最脆弱的地方,一旦炸开会把水罐底部炸穿一个大洞,里面的水会在几秒钟之内全部流光,而且修补起来极其困难。贴好炸药之后他用一块从水罐上剥下来的铁锈片把炸药遮住,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水罐底部多了个东西。做完这一切和尚朝两个队员打了个撤退的手语,三个人沿着原路从铁丝网缺口钻出去,把剪断的铁丝重新弯回去用细铁丝拧好,不凑近看发现不了被剪过的痕迹。
回到煤渣山半山腰的废井口时,天色已经开始放亮了。东面的地平线上泛起了一片鱼肚白,晨雾在煤渣山之间缓缓流动,远处的阳泉城轮廓从雾气中渐渐浮现出来——灰色的城墙,灰色的碉堡,灰色的屋顶,整座城像一块巨大的铅锭压在大地上。和尚钻进井口之前在井口旁边用三根酸枣枝摆了一个十字标记,这是给沈泉留下的信号——炸药已经装好了,等着看戏就行。
卯时初刻,泵站院子里响起了抽水机哐当哐当的声音。上午第一趟运水车的鬼子兵准时到了泵站,他打着哈欠走进院子,跟值夜哨兵打了个招呼,然后走到水罐旁边准备套马具。他弯腰去捡地上的马具时忽然看到了水罐底部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定时炸药引信上的铜质接头在晨光中反射出了一线微弱的光泽。鬼子兵愣了一下,蹲下来歪着脑袋往水罐底部看,看到了那块用铁锈片遮着的炸药包,还有从炸药包里伸出来的导火索——导火索正在燃烧,火星沿着药芯往下走,已经烧到了炸药包接口处不到半寸的位置。
鬼子兵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嘴张开想喊——但已经来不及了。
定时炸药准时起爆。轰的一声闷响在煤矿区的晨雾中炸开,爆炸的冲击波把铁皮水罐底部撕开了一个脸盆大的窟窿,罐内的水在巨大的压力下从窟窿里喷涌而出,形成一道粗壮的白色水柱冲出去好几丈远,把站在水罐旁边的鬼子兵冲了个趔趄一屁股摔在煤渣地上。水柱喷涌的力道极大,冲在煤渣地上溅起的煤渣和水花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片黑色的泥浆雨,噼里啪啦地打在泵站院子的铁门和铁丝网上。铁皮水罐在爆炸中变了形——整个罐体往一侧倾斜过去,残余的水从底部的破口和罐顶的注水口同时往外涌,在院子里迅速漫开形成一片及踝深的积水。积水漫过煤渣地面,把地面上的煤灰冲成了一道道黑色的沟壑,沟壑里的水流向低洼处汇聚,在泵站院子门口形成了一个污浊的水洼。
泵站院子的沙袋掩体被冲击波震塌了一角,沙子从麻袋破口里簌簌地流出来,在积水中形成了一小片沙洲。值夜哨兵被爆炸声震得从掩体里弹了起来,头撞在掩体上方的木梁上磕了个包,手里的步枪摔出去掉在积水里泡了个透。他趴在掩体边缘往外看,看到铁皮水罐变成了一个歪斜的废铁壳子,水罐里的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院子里的积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脚踝。他张了张嘴想喊点什么,但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爆炸的巨响把他的耳膜震得暂时失聪了。他跌跌撞撞地从掩体里爬出来,站在齐踝深的积水里茫然四顾,军靴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赶车的鬼子兵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全是煤泥浆——爆炸把他冲倒在地之后,水柱喷出来的煤泥浆浇了他满头满脸。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露出两只惊恐万状的眼睛,然后扯开嗓子用日语大喊了一声——虽然他自己也听不见自己在喊什么。他踉踉跄跄地冲出泵站院子,沿着骡马道往西门方向跑,边跑边回头往后看,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似的。跑了不到五十步他脚下绊到了一块煤矸石,整个人往前扑倒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继续跑,军帽跑丢了也顾不上捡。
煤渣山顶上,沈泉趴在重机枪后面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泵站爆炸的时候他感觉身下的岩石轻微震颤了一下,紧接着就看到一道水柱从泵站院子里冲天而起,水柱在晨光中映出一小截若隐若现的彩虹。然后铁皮水罐就歪了,水从院子里漫出来沿着骡马道两侧的排水沟往下淌,在煤渣地上冲刷出一道道黑色的水痕。赶车的鬼子兵连滚带爬地跑向西门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滑稽——军装上糊满了煤泥浆,看起来像一只在泥潭里打过滚的野狗。
“都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