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田的第一梯队冲到离北庄阵地大约两百步时停了下来。原田蹲在地上借着雪地微光看指南针确认方向,确认无误后向后打了一个继续前进的手语。一百二十人重新站起来,继续往前压。他们跑过开阔地中央时雪地上的脚步声忽然变得杂乱——有人在雪里踩到了独立团战前埋下的绊马雷绊发线。
轰的一声,第一颗绊马雷在原田队伍的侧前方炸开。不是直接炸人——那颗雷埋在队伍右侧略偏的位置上,冲击波掀翻了两个冲在最右翼的鬼子兵,连带着把旁边的人推得踉跄了好几步。原田本能地吼了一声“散开”,但来不及了——绊马雷的火光就是信号。火光亮起的一刹那,北庄外围土坎上的四挺轻机枪同时喷出了火舌,两道交叉火力将最前面的鬼子兵齐刷刷地扫倒,另外两挺的位置略靠后方主要负责封锁两翼,防止鬼子向两侧散开。子弹在黑暗中拖着暗红色的曳光弹道,像无数条烧红的铁丝往鬼子队伍里捅。原田趴在地上用冲锋枪朝土坎方向打了一个长点射,子弹全打在土坎前面的冻土上溅起一片雪泥。他不知道土坎后面有多少人有多少枪,但他能从弹道密度判断出来——不是一个连,是一个加强营,甚至不止。他扭头朝后面吼了一声“掷弹筒”,声音还没落下,一颗迫击炮弹就落在他右后方炸开了。爆炸的火光照亮了半片开阔地——原田在那一瞬间看到了土坎上密密麻麻的散兵坑和机枪掩体,以及掩体后面还有第二道防线。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不是遭遇战,这是预设阵地。八路军早就知道他们要往北走。
第二梯队紧跟在第一梯队后面出了城。田边带着司令部直属队和侨民队伍从城门洞冲出来时看到前方的火光和弹道,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几个侨民妇女看到前方的爆炸声和曳光弹吓得蹲在地上不敢走,被后面的辎重兵推着往前走。第二梯队的队伍在城门口挤成了一团——前方在交火,后方的队伍还在往外涌,城门洞的空间有限,几百号人挤在一个两三丈宽的洞口里,推推搡搡,哭喊声和咒骂声混成一片。田边在混乱中试图控制局势,他站在城门口的一个沙袋堆上挥舞着手臂嘶声力竭地喊:“不要停!冲过去!冲过开阔地就是生路!”混乱中他的声音勉强被前排的士兵听见,士兵们开始硬着头皮往前冲,汇入前方更剧烈的交火中。
城北的枪声打响之后,城东的张大彪也行动起来了。他的一营在听到第一声爆炸时就全部进入了阵地。张大彪让迫击炮排往城东门方向打了四发炮弹——不是要轰开城门,是告诉城东的鬼子:别以为北面打起来了你们就能从这里溜。四发炮弹三发落在城门外的沙袋工事附近,弹片将堆在最外面的一层沙袋撕开了几个大口子,沙粒从口子里哗哗地流出来。一发越过城墙落在城门内侧的空地上爆炸了,虽然没有伤到人,但爆炸声在城东回荡了许久。城东门上的鬼子守军被这一波炮火压制得缩回了垛口后面,不敢有丝毫动作。张大彪蹲在战壕里用望远镜观察城东门的反应,确认鬼子没有从城东出击的迹象之后才点了点头——李云龙判断得对,城东不是主攻方向。鬼子把全部突围的希望都押在了城北。
城东北方向,丁伟的新一团也听到了城北的枪声。丁伟让人往城东北角打了一发绿色信号弹,同时让砖窑顶上的重机枪朝城东北方向的开阔地上打了一组短点射。他不确定那个方向有没有鬼子,但短点射打出去之后,城东北角的鬼子哨兵果然还击了一梭子——这说明鬼子还没有放弃城东北方向的警戒,丁伟需要做的就是把这里的鬼子也钉住,让他们不敢抽调兵力支援城北。
突围发动时和尚的小组已经摸到了仓库区废墟深处。上次火烧六栋仓库之后残留的焦黑钢梁歪斜在雪地上,空气中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和尚贴着残墙的阴影往里摸,忽然听到前方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有人在仓库废墟后面砸什么东西。他朝孙德胜打了个手语,两个人无声地绕过残墙,看到几个鬼子兵正蹲在仓库区边缘那排半塌的砖房前面用铁锤砸铁皮柜子。地上散落着文件夹、账本和几台已经被砸坏的便携电台。砖房里面影影绰绰能看到更多的柜子和纸箱,显然这批辎重兵正赶在撤退前销毁留存的物资。
和尚没有犹豫,消音冲锋枪口闪了几朵火花。三声闷响过后,正在砸柜子的几个鬼子辎重兵接二连三地倒下,铁锤从手里脱出去砸在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孙德胜带人冲进砖房里搜索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鬼子之后开始检查留存的物资。砖房里大部分是后勤文件和早已搬空的货架,但在最角落的一个铁皮柜子里,孙德胜找到了两个没有损坏的野战医疗箱——里面整齐排列着绷带卷、手术刀片、止血钳和一包包锡箔密封的磺胺粉。这正是独立团卫生所急需的外伤药品。
城北的激战在子时三刻达到了最惨烈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