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突围前夜
    原田的第一梯队在王怀保的交叉火力压制下伤亡过半,冲在最前面的二十多个人冲到了离孔捷的重机枪阵地不到一百步的位置,被重机枪平射打穿了胸膛和腹部,一个个倒在雪地上再也没能站起来。其中有个鬼子兵在临死前拉了一颗手榴弹,手榴弹滚在雪地上嗤嗤冒烟,却没有炸到任何掩体,反而炸飞了几步外他自己战友的一只脚。伤员的惨叫声在枪声的间歇中短暂浮现,很快又被新的枪声淹没。原田本人右腿被打中了一发子弹,骨头碎成了好几块,他单腿跪在雪地上用军刀撑着身体,用左手继续举着冲锋枪扫射。子弹打光之后他把冲锋枪往地上一摔,拔出腰间的军刀朝天一扬,用嘶哑的嗓门喊了一声“跟老子冲”,单腿跳着继续往前,被王怀保阵地上的轻机枪手一个短点射击倒,倒在了距离土坎不到八十步的雪地上。他的军刀插在雪地里,刀柄上的丝带在风雪中孤零零地飘动着。

    第二梯队在开阔地上承受着从天而降的迫击炮轰击。孔捷的迫击炮手打得很精——炮弹不是直接砸在人堆里,而是落在人群前方和侧面的雪地上,用弹片构成一道死亡的屏障。每发炮弹炸开之后都会有好几个人捂着被弹片击中的伤口倒下,倒下的人大多数再也站不起来,少数挣扎着往后爬又被后面涌上来的人踩在脚下。田边带着司令部的几个参谋在人群中来回奔跑试图维持行军队形,但迫击炮弹的爆炸声和机枪的扫射声让人根本听不到任何命令。混乱中有几个侨民妇女忽然尖叫着四散奔逃,结果是跑错了方向——往南跑回了城门洞里,撞上了正在往外推进的第三梯队后卫部队。

    山本在城门口看到了往回跑的侨民。他拄着拐杖站在城门洞正中央,对着那些往回跑的人举起了毛瑟手枪。他没有开枪,但枪口稳稳地指着他们。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城门洞的回音里字字清晰:“回去。往前走。回头的路已经没有了,往前走才可能活。”那些侨民看着他枪口的准星,又看了看他身后特工队残兵们黑洞洞的消音器枪口,咽了口唾沫,转身重新冲进了开阔地上的枪林弹雨中。

    山本没有撤。他在城门口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确认第二梯队的主力已经通过了开阔地中段之后,才带着特工队残兵和后卫中队退出城门。退出城门前他让人在城门洞内侧布下了一排定时引信炸药,引信延时设定为半盏茶——足够后卫撤出门洞,但不够追兵冲进门洞。退出城门后山本的残兵们在城门外的沙袋掩体里散开,用消音冲锋枪朝北庄方向的八路军阵地做交替掩护射击。沙袋掩体是之前城外仓库区被烧后留下的老工事,但坚固程度还够,能暂时抵挡轻武器火力。在这里殿后等于把自己摆在了追兵枪口下最靠前的位置——离八路军阵地最近,是整个突围序列中生存概率最低的位置。

    在城北激战持续的同时,和尚的特战小组在仓库区砖房里完成了最后的搜检。除了药品箱之外,还找到了几箱尚未销毁的物资清单和一本鬼子的后勤账册。账册是用日文写的,和尚看不太懂,但既然账册跟大量涉密物资清单放在一起,很可能记载了仓库区在被烧前储存的物资详目。他没多想就把账册连同物资清单一起塞进了背包里。

    正当和尚准备撤退时,孙德胜在外面警戒忽然吹了一声短促的鸟哨——有人来了。不是鬼子的大队人马,是一个单个的人影,正沿着仓库区废墟边缘朝这边慢慢走来。那人穿着鬼子军大衣,双手裹在袖子里,走路一瘸一拐,看不清脸。和尚竖起手掌示意全员警戒,自己端着消音冲锋枪隐在砖房门口的阴影里。那人走得越来越近,走到砖房门口时停下脚步,伸出手推开门——手腕上还挂着半截磨断的麻绳。

    田中站在门口,借着月光看到屋里的和尚,没有惊慌,也没有喊叫。他只是很平静地把双手垂在身侧,用中文说了三个字:“带我走。”他的发音有些生硬,但咬字很准。和尚端着枪没有放下,审视了他两秒,注意到此人身上虽然穿着鬼子军大衣,但领口敞开着,里面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衣,脚上连胶鞋都没有——是光脚穿一双木屐,脚趾冻得发紫。除了被囚禁后仓皇逃出的俘虏,不会有哪个鬼子军官这副模样。

    “口令?”和尚压着嗓子问了一句,作为试探。

    田中抬起眼睛看着他,用依然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话:“口令我没有——那是司令部通讯班用的,我不是你的敌人。”然后他顿了顿,说出了独立团内线最常使用的那句接头暗语——“铁砧不打铁,光剩锈。”

    这句暗语只有李云龙、赵刚和内线本人知道。和尚瞳孔微缩,在零点几秒内做了决定。他放下枪口朝田中打了个跟上的手语,让孙德胜扶着这个光脚穿木屐的人沿排水沟原路撤回城外。在撤出仓库区的一瞬间,田中的木屐在雪地上滑了一下险些摔倒,孙德胜伸手拽了他一把,感觉到他的手腕冰冷,绳子磨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一行人穿过铁丝网缺口后疾步穿过西面开阔地,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