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拄着拐杖回到作战室,筱冢还在那里。山本把审讯结果简要汇报了一遍——田中承认了,没有交代具体联络方式,但确认了自己的身份。
筱冢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口,背着双手看着窗外灰蒙蒙的街道。远处的城墙上,一个哨兵正在换岗,换下来的哨兵抱着枪蹲在垛口后面,把脸埋在膝盖里,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哭。
“把田中移交给宪兵队,按战时间谍处置。”筱冢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至于处决时间——先别急着动手。也许在关键时刻,我们可以用他来跟城外的八路军做某种交换。”
山本应了一声。他正要转身离开作战室,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田边参谋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份刚译好的电报,脸上的表情又激动又难以置信,连嗓音都比平时高了半拍。
“司令官!太原最新急电——不是常规回复,是最高级别的!”他把电报双手递到筱冢面前,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第一军司令部命令我平安城全体守军放弃固守,于四十八小时内组织向正太线方向突围!突围窗口仅限今夜至明晚,太原方面将派出接应部队沿正太铁路向平安城方向佯动牵制,兵力为一个联队——不是大队,是一个联队!另外,太原军部已命令阳泉方面残余机动兵力向正太线靠拢,提供侧面警戒!”
作战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筱冢接过电报,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这个命令来得太突然了——昨天太原还在说“固守待援,坚持十五天”,今天就直接变成了“放弃固守,四十八小时内突围”。这意味着太原军司令部在综合评估了平安城的存粮、弹药、士气和阳泉援兵覆没的情况之后,做出了一个务实的判断:平安城已经不可能再坚持到援兵到达,与其让两千守军和数百侨民在城里被慢慢耗死,不如趁部队还有一点战斗力组织突围。突围还有一线生机,固守就是死路一条。
“太原方面的判断是准确的。”筱冢把电报放在桌上,“从军事角度讲,突围是唯一还有可能保存有生力量的选择。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城外的包围圈有多密,三个团的兵力围了我们好几天,黑石崖那边刚刚打完伏击,士气正旺。这时候突围,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少?”他看着山本和原田,但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也不需要回答——大家都知道突围成功的概率很小,但突围至少还在博弈,固守则是在按天数往下减员。棋盘早已被翻了,现在要做的不是在棋盘上继续落子,而是把棋盘上剩下的棋子尽可能多地活着带走。
“原田,立刻制定突围计划。突围方向——正太线西南方向的黑石崖至阳泉沿线,这是太原接应部队最近的汇合方向。时间——今夜至明晚之间,具体时刻根据侦察和天气定。”筱冢又转向田边,“给太原回电:突围命令已收悉,平安城全体守军将遵照执行。请接应部队准时到达预定接应点。”
田边记录完命令合上本子,犹豫了一秒又问:“司令官,城里侨民怎么办?还有医院的伤兵,一些重伤员根本走不了路,更不用说突围了。”
筱冢沉默了。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墙,城墙上的膏药旗在寒风里无力地翻卷。沉默了很久之后他说:“侨民能走的跟着部队一起走,走不了的不勉强。重伤员——给每个人发一颗手榴弹。”
作战室里没有人再说话。田边合上本子转身出去传达命令。山本拄着拐杖缓缓坐回椅子上,右腿的旧伤在寒冷的清晨里隐隐作痛。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张纸,上面那个被红笔圈起来的名字在煤油灯下显得格外刺眼。田中——通讯班长——八路军情报网的“上线”。他藏了两年半,就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每天进出司令部,经手最机密的电文,坐在筱冢办公室外面的走廊里值夜班,听到过指挥部里所有的争吵、叹息和决策。这个人就像一根藏在墙壁里的细针,平时根本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它一直插在那里,每动一下都会让整堵墙裂开一道新口子。仓库被烧的时候他在司令部里照常值班,铁甲车运行时刻表改动的电文是他亲手归档的,松本大队出发前那份标注了兵力规模和行军路线的密电也是他经手的——他甚至知道黑石崖的地形,因为几个月前工兵联队的一份铁路沿线地形勘测报告就是通过他的办公桌送到筱冢手里的。山本不确定田中手里还有多少未传出的情报,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田中还知道更多。他那双平静得不像一个被俘者的眼睛里,藏着平安城里所有的秘密。
上午时分,司令部各个课室开始按照突围命令展开准备工作。作战课负责制定突围路线和突围战斗序列,原田中佐在地图上用红笔标注了三个突围梯队的编成——第一梯队由守备大队抽出精锐中队担任突击前锋,由原田亲自指挥,负责撕开包围圈薄弱点;第二梯队由司令部直属队、侨民和轻伤员组成,由田边负责,随前锋之后跟进;第三梯队由山本特工队残部和后卫中队担任,由山本指挥,负责殿后并阻击追兵。辎重课被要求销毁无法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