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晚一些时候,张大彪的一营也动了。他们的目的地马家沟距离平安城更近,意味着离鬼子的巡逻范围也更近。张大彪让全营在进入马家沟之前先在山坡上停了半炷香,派尖兵先摸下去确认沟里没有鬼子的便衣侦察兵。尖兵回来了,说沟里没人,连野兔都没有。一营这才无声地进入预定伏击位置——机枪组就位,投弹手散开,工兵在预定位置开始埋设绊马雷和手榴弹。埋雷的战士趴在冻得硬邦邦的黄土路面上,用刺刀一点一点地刨开冻土层,手指冻得通红,哈出的气在月光下凝成白雾。
王怀保的三营和民兵骡马队则在牛头山后山集结待命。五十多匹骡马拴在后山的松林里,马嘴上套了料袋让它们安静地嚼草料。民兵们在松林里裹着羊皮袄缩在一起,有的打盹,有的抽烟,有的低声聊着今年的收成。老周蹲在一块石头后面,用刺刀在一块木板上刻着什么——后来别人看清了,他刻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运”字,说是图个吉利,保佑这次转运顺利。
李云龙在团部里最后检查了一遍地图和作战时间表,把每个时间节点重新推演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他把地图折好塞进挎包里,拿起桌上的冲锋枪——就是带消音器的那支MP40,弹匣已经压满了老郭特制的减装药软铅弹,拧在枪口的消音器用油布仔细擦过。他拎着枪走出团部门口,虎子已经牵着两匹马等在外面了。黄骠马在夜风里打着响鼻,马蹄不安分地在冻地上刨着。虎子腰里插着那把毛瑟手枪,肩上背着骑枪,枪托上的刻痕被他的手掌磨得光滑发亮。
“团长,咱们去哪?”虎子问。
“去铁路弯道。今晚老子要亲眼看着那辆铁甲车变成一堆废铁。”李云龙翻身上马,把冲锋枪横放在鞍前。月亮从云层缝隙里漏出一点光,照在牛头山的山脊上。远处瀑布工棚的水轮还在不紧不慢地转着,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李云龙扯了一下缰绳,黄骠马甩了甩头,迈开蹄子朝山下走去。
虎子翻身上了他的东洋马跟在后面。走出几步之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牛头山——矿道入口处还亮着一盏煤油灯的光,老郭在矿道里加班试制塑性炸药的仿制品,灯光的暖黄色光晕从石缝里渗出来,在夜色中像一颗半埋在土里的星星。虎子把头转回去,夹了一下马肚子,跟着李云龙消失在通往正太铁路方向的山路尽头。
凌晨丑时三刻,和尚的爆破组率先到达铁路弯道。
孙德胜趴在弯道外侧的山坡上,用望远镜观察了一下铁轨沿线的动静。弯道处的铁轨在月光下反射着两道幽暗的冷光,弯道外侧是陡坡,内侧是河滩地,铁轨的路基高出河滩地大约三尺,路基两侧是干涸的排水沟。视野范围内没有鬼子的巡逻队,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火车汽笛声——那是往阳泉方向去的一列货车,跟铁甲车不是一个方向。
“开工。”孙德胜压着嗓子说了一声。两个战士从山坡上滑下去,猫着腰摸到铁轨外侧的路基旁。按照训练时的分工,一个人用匕首在铁轨外侧的冻土层上挖药坑,另一个人从背包里掏出四块塑性炸药按菱形排列放在坑里。菱形排列是李云龙画在纸上精确计算过的——四块炸药的中心点对准铁轨外侧车头锅炉的投影位置,爆炸后产生的金属射流汇聚成一股,打穿铆接钢板的概率最大。药坑的深度和角度孙德胜用一根小木棍量过,外倾十五度,深四寸,分毫不差。
两个战士趴在地上干活,动作轻柔但迅速。匕首在冻土上一下一下地刨,碎土渣子落在路基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被远处河滩地里的风声完全盖住了。药坑挖好之后,四块塑性炸药依次放进坑里,块与块之间用细铜丝串联,导爆孔对准同一个方向。导线从炸药末端接出来,沿着路基外侧的排水沟往山坡方向延伸,每隔五步用小木桩固定在排水沟底部,上面撒了一层碎土做伪装。从炸药到引爆点的五十米距离上,导线被埋得严严实实。
和尚趴在引爆点——弯道外侧山坡上一块凸出的岩石后面。从这里往下看,整个铁路弯道尽收眼底,车头经过药坑位置的时刻可以用肉眼精确判断。他把引爆器放在面前的平地上,铜芯导线的末端已经接到了引爆器的接线柱上,螺丝拧得紧紧的。他把手指放在引爆器的按键上虚按了一下,感受了一下按键的阻力和行程,然后把引爆器上绑着的细绳套在手腕上,防止手滑脱手。
“导线通了没有?”和尚低声问身后的孙德胜。
孙德胜用一个小型电池测试器——也是缴获的鬼子货——接在导线末端测了一下回路电阻,指针跳到了一个稳定的数值上。他朝和尚竖起一个大拇指。
和尚看了看怀表。丑时刚过,离铁甲车预计到达还有将近两个时辰。山里的冬夜冷得刺骨,岩石上的霜花在手电筒的光照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和尚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裹住脖子,把双手抄在袖筒里,眼睛透过岩石的缝隙盯着山下的铁轨。孙德胜和另外两个战士缩在岩石后面的凹坑里,互相靠着背取暖,谁也没有说话。山风从弯道方向灌过来,带着铁轨的金属味和路基上冻土的土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