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件事,”李云龙放慢了语速,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钱老板要走。”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的气氛立刻变了。张大彪坐直了身子,沈泉停止了揉腿,王怀保抽烟的动作顿住了,火光照着他半张脸。赵刚放下了手里的笔记本。魏和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随即恢复了平静。
“钱老板当初来的时候就说了——他把火药配方和定时改装件给咱们交代清楚之后,就要去延安。”李云龙继续说,“现在火药配方试制成功了,定时引信的仿制也上了正轨,原装引信咱们也缴获了足够的样本,修械所的生产能力已经稳定下来。钱老板觉得他在这里的任务完成了——他想去延安的兵工厂,那里的设备和规模更大,能让他发挥更大的作用。我已经劝过了,劝不动——这个老头的脾气跟我差不多,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所以咱们不强留,但要体面地送他走。政委,你安排一下——妇救会给钱老板赶制两身新棉衣、两双新布鞋,再带上够路上吃一个月的干粮。三营挑最好的马配齐鞍具,再派两个战士一路护送。从平安城到延安的路不近,要穿过好几道鬼子的封锁线,护送的人必须靠得住。另外给钱老板带上几张良民证——上次从缴获的伪军那里弄来的那批,挑几张照片跟他脸型相似的,路上对付鬼子的盘查。”
赵刚拿起笔记本把这几条记了下来,然后抬头说:“我建议让妇救会再多给钱老板带一些盘缠——边区票到了延安不好用,换成银元,带二十块银元足够路上应急。另外我写一封介绍信给延安兵工厂的同志,把钱老板的技术背景和贡献写清楚,这样到了那边能直接安排工作。”
“好。”李云龙站了起来,“你们各自去准备吧。”
众人散去之后,李云龙独自走到了修械所。修械所的院子里还残留着假目标留下的痕迹——几盏烧干了油的马灯歪倒在地上,窗户上糊的棉被破了好几个洞,门口停的破马车的车辕断了一根。真修械所的精密设备全部藏在地窖里还没搬上来,老郭和石铁匠正拿着图纸在院子里讨论新厂址的窑洞布局。钱老板坐在他平时工作的那张条凳上,面前的工作台上摊着一堆图纸和半成品的定时引信零件。他没有在干活,只是坐在那里,用一块干净的布一下一下地擦着他那把德国造的游标卡尺。
李云龙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掏出烟袋锅子递给他:“钱老板,抽一口?”
钱老板摆了摆手,把游标卡尺放回工具箱里,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李云龙先开了口。
“我听老郭说你把所有的技术图纸都整理好了,一式两份——一份留修械所,一份带到延安。火药配方的每一道工序都写了备注,连土法替代方案的温度控制曲线都画了图。定时引信的零件尺寸公差标到了丝级,手写的说明书工工整整几十页。老郭说你这几天天天写到后半夜,写完还拿游标卡尺对着实物一件一件校对。你这个老头,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放不下这些破铜烂铁。”
钱老板把老花镜戴上,拿起工作台上一个刚做好的定时引信壳体,在灯下转了转,检查螺纹的精度。然后放下壳体,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释放出来。
“李团长,我有个东西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那只修好的怀表——就是他从太原带出来的那只。怀表的外壳擦得锃亮,表盘上的罗马数字清晰工整,指针在灯光下缓缓转动,发出均匀而沉稳的滴答声。他用拇指按开表壳后盖,里面机芯上的每一个齿轮、每一根游丝都在精密地运转着。
“这只表跟了我大半辈子。当年我在太原兵工厂当学徒的时候,师傅说我手艺还行,但心不够细——修钟表的人心要静,急不得。他把这只表送给我,让我每天对着它练静心。后来我在协兴隆开了自己的铺子,这只表一直在柜台上放着,给客人修好的表都拿它来对时。我带出太原的那些东西——卡尺、螺丝刀、车床——都是吃饭的家伙。只有这只表,跟手艺无关,跟习惯有关。这些年我修了无数只表,每修好一只就放在它旁边对时,它滴答一下,修好的表也必须滴答一下,不差分毫。现在我把它留给你——不是给你看时间,是让你留着做个纪念。说不定将来用得上。”
李云龙接过怀表,手掌里沉甸甸的。他翻过来看表壳背面,上面用极细的刻刀刻了一行小字——“太原协兴隆钱记”。他把表盖合上,拇指在表壳上摸了摸,然后小心地揣进了棉袄内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只是拍了拍钱老板瘦削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时候感觉到那副老骨头硬硬的,像一根干透了的松木。
“钱老板,到了延安要是有啥事——不管是缺材料还是缺工具,或者就是缺个说话的人——你就托人给独立团带个信。平安城到延安虽然远,但我李云龙的人送封信还是送得到的。”
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