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点了点头,山羊胡子抖了两下。
第二天清晨,平安城南门外聚了一小群人。李云龙、赵刚、老郭、石铁匠、王怀保,还有妇救会的几个女干部。钱老板换上了妇救会赶制的新棉衣——深灰色的粗布料,针脚密实,领口和袖口都用双层布包了边。新布鞋是千层底的,鞋底的针脚纳得又密又匀。两个护送他的三营战士已经牵着一匹枣红马在旁边等着了,马背上驮着干粮袋和一个小行李卷。钱老板的旧工具箱被小心翼翼地捆在行李卷里,里面装着他从太原带出来的游标卡尺、螺丝刀和一把精密锉刀——那是他唯一带走的东西。
老郭握着钱老板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说的都是技术上的事——老煤窑扩建之后火药配制间的通风设计、新造的冲压模具的淬火温度、定时引信量产化的工艺路线。钱老板一条一条地说,老郭一条一条地记。两个老技工站在寒冷的晨风里,嘴里呵出白气,谈论的每一个话题都跟杀鬼子有关,但语气平静得像是师傅在给徒弟交代手艺活儿。
赵刚把钱老板拉到一边,塞给他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二十块银元、几张良民证和赵刚亲手写的介绍信。介绍信上盖了独立团的团部章——虽然这个章在延安不一定管用,但好歹是个凭证。赵刚又把自己随身带的一支钢笔别在了钱老板胸前的口袋里,说到了延安肯定要写东西,没笔不行。
钱老板骑上马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平安城。城墙上还有炮击留下的焦痕和弹孔,城门口的哨兵正端着枪笔直地站着岗。城墙里面,修械所的烟囱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那是老郭和石铁匠已经开始烧火准备搬家的标记。城墙外面的山坡上,一百二十二座新坟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坟头上的木头墓碑在晨光中投下细长的影子。
李云龙站在城门口,朝他挥了挥手,动作幅度很大但没说一句话。钱老板也朝李云龙挥了挥手,然后双腿夹了夹马肚子,枣红马迈开蹄子沿着山路往西走去。两个护送战士一左一右跟在马后面,背上背着三八大盖,腰间挂着装满子弹的弹盒。三人的身影在山路上渐渐变小,绕过一道山弯之后被松林遮住了,再也看不见。
李云龙在城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钱老板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山路上。他把手伸进棉袄内袋摸了摸那只怀表——怀表的表壳已经被体温焐热了,透过棉袄的布料能感受到细微的震动,那是机芯在运转时产生的规律性微颤。他从怀里掏出烟袋锅子,塞上烟丝点着了,狠狠吸了一口。
“虎子,”他朝城门口吼了一声,“去把张大彪给我叫来——鬼子的扫荡刚打完,各营的训练不能停。把这次战斗暴露出来的问题一个一个给我列出来,写成单子,回头老子要开会。还有,让魏和尚来一趟,那批缴获的冲锋枪虽然暂时用不上,但得教会特战队怎么用——万一哪天缴获了足够多的九毫米手枪弹,立刻就能上手。另外派人骑马去追钱老板——他工具箱里那把锉刀我看过一眼,刃口都磨秃了,追上去送他两把新锉刀,从老郭那里拿,挑最好的德国货。”
虎子应了一声,撒开腿就往城里跑。李云龙站在城门口,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晨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吹散了他吐出的烟雾,吹得他军装的衣角猎猎作响。远处的山峦层叠起伏,松林的涛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头顶上晋西北的天空蓝得发亮,阳光照在城墙上弹痕累累的青砖上。他把烟袋锅子里的烟灰磕在城墙根下,转身大步走进城门洞,布鞋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