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用普通发条改的定时引信,精度不如鬼子原装的,但延迟时间可调,调到最长能延迟半个时辰。如果遇到追兵需要断后,就把它拧在碰炸手榴弹上,拧紧了就能用。记住——拧紧之后发条开始走时,不能拧回来,拧回来引信就失效了。还有,时间调节环上的刻度是‘分’,不是‘秒’,别调错了。”
魏和尚把四个定时引信用油布包好分别塞进每个人的行囊里,朝钱老板点了点头。月光照在这个老修表匠削瘦的脸上,他的山羊胡子被风吹得微微飘动,眼睛在镜片后面闪着一种说不清是担忧还是期待的光。魏和尚忽然觉得,这个老头身上有种东西跟他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不是那种上阵杀敌的勇悍,而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坚韧,像他手里那台车床的铁铸床身,不声不响,但能扛住一切重压。
五个人出了南门,沿着一条干涸的河道往河源县城方向走。河源县城在平安城东南,距离六十多里地,按照他们的脚程,一夜能到。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夜路很黑,但孙泥鳅在前面开路走得飞快,他从小在山区长大,夜里走山路比白天走平路还稳当。五个人排成一列,间隔三步,不说话不点灯,只有布鞋踩在沙土路面上发出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野狗叫。
天亮前一个时辰,五个人到达了河源县城外三里地的一片小树林里。从这里能看见河源县城的城墙轮廓——城墙不高,大约两丈,砖石结构,墙头上每隔几十步挂一盏气死风灯,灯光在风中摇晃着,照得城墙上的巡逻哨兵影子忽长忽短。城门紧闭,城楼上一个鬼子的探照灯有规律地左右扫着,光柱扫过的地方亮如白昼。
猫头鹰掏出望远镜趴在林缘的一块石头后面观察了半个时辰,把城墙上哨兵换岗的时间记在心里——鬼子哨兵每两个时辰换一岗,换岗时会有一盏红灯在城楼上升起,所有哨兵同时换位。城门口有四个伪军把守,晚上全部缩在城门洞里的岗亭中,岗亭门口挂着一盏马灯,伪军们围着马灯烤火,步枪靠在墙上。
“警察局在县城中心十字街北边,仓库在警察局后院。”麻雀低声说,“我姑父以前在警察局当过杂役,去后院搬过东西。后院有一扇大铁门,铁门后面是两间砖瓦房,一间存档案,一间存缴获物资。水银应该就在那间物资仓库里。后院墙高一丈二,墙头有碎玻璃,翻墙不容易但也不是不能翻——墙根有个排污口,用铁栅栏封着,铁栅栏的螺丝生了锈,用撬棍能撬开。”
魏和尚把这些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分配任务:“天亮后麻雀进城,就以走亲戚的名义,先去你姑父家探探风声,看看警察局最近有什么变化。猫头鹰和马驹在外面接应,找个高处画城防图。泥鳅跟我进排污口侦察——天黑之后行动。”
天亮后,河源县城开了城门。进城的老百姓排着队接受伪军的盘查,伪军挨个翻包袱掏口袋,顺手拿走几把花生几个鸡蛋是常事。麻雀混在人群里进了城,他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棉袄棉裤,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脸上涂了灶灰,看上去跟周围进城赶集的农民没什么两样。进城后他沿着熟悉的街道拐了几拐,消失在了巷子里。
城外的四个人在树林里等了一天。白天不敢生火,吃的是冷干粮,喝的是水壶里已经冰凉的水。猫头鹰趴在林缘的石头后面,用铅笔在一张巴掌大的纸上画着城防图——城墙高度、哨位分布、换岗时间、探照灯扫描范围,每一样都标注得清清楚楚。马驹在旁边用步数丈量城墙外围的地形,把城墙外的沟坎、土堆、隐蔽接近路线全部画了下来。
天黑后,魏和尚和孙泥鳅换上夜行衣,沿着一条排水沟摸到了河源县城墙外围的排污口。排污口在城墙东北角,用胳膊粗的铁栅栏封着,铁栅栏常年泡在污水里,锈得一塌糊涂。孙泥鳅掏出随身带的撬棍卡进铁栅栏的缝隙里用力一撬,铁栅栏根部发出刺耳的锈铁摩擦声。他立刻停住,听了一会儿城墙上的动静——没有变化,探照灯扫过的节奏没变,哨兵的脚步声也没变。他继续用力,铁栅栏被撬开了一条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的缝隙。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了排污口。排污口里面是一条砖砌的暗渠,高矮只够人弯腰行走,脚下是没过脚踝的污水,水面上漂着各种说不出名字的垃圾,臭气熏得人眼睛发辣。魏和尚在前面摸索着前进,手扶着湿漉漉的砖壁,脚下每一步都踩得极慢,生怕踩到水里的碎玻璃或者铁钉发出声响。两人在黑暗的暗渠里弯着腰走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头顶上方传来了脚步声和模糊的说话声——已经进入县城内部了。
他们从一个废弃的枯井口钻了出来。枯井在一条偏僻的小巷里,周围是破旧的老房子,有几间已经塌了,剩下的几间住着县城里最穷的人家,天黑之后连油灯都舍不得点,门窗紧闭。麻雀已经在枯井旁边等着了,见面后低声汇报:“白天去姑父家走了一趟。警察局仓库的守卫加强了——原本只有两个伪军看守,现在加到了四个,还有一条狼狗。原因是上月有一批从太原运来的物资暂存在仓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