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立功看了李云龙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打完仗再说”,然后翻身上了摩托车。摩托车发动时突突突地冒出一股蓝烟,车灯在南大街的暮色中射出两道昏黄的光柱,拐过街角消失在城门方向。李云龙站在修械所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远去,忽然想起了太原城里还在等着撤离的钱老板。方立功说的那句“打完仗再说”——他听过无数遍了,但每一次听心里都沉一下。因为说这种话的时候往往是离别前夕,而战场上每一次离别都可能是永别。他说不清这一去还能不能再见到这个精明的晋绥军参谋长,也说不清钱老板能不能安全撤出太原城。但仗还没打完,他不能想这些。
月底的前一天,魏和尚带着五个人出发了。孙泥鳅、钱老四、猫头鹰,加上特战队新补充的两个队员——一个是猴儿,上次跟魏和尚一起去石匣子侦察过的徒手攀岩高手;另一个姓马,外号马驹,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年轻战士,在木村夜袭中立了功,被魏和尚破格选入特战队。马驹个子小但耐力极好,在山路上连续跑几十里不带喘的,尤其擅长夜间定向行军。出发前魏和尚挨个检查了装备——每人一支手枪、两个弹匣、一颗碰炸手榴弹。孙泥鳅多带了一小包黑火药和一小瓶碱水——火药用来抹脸伪装,碱水是回来之后洗脸用的。钱老四多带了一根石铁匠新打的铁木扁担和几卷粗麻绳——专门用来搬运重物。猫头鹰多带了两块干粮和一小包盐——他负责在排洪沟出口蹲守接应,可能需要蹲很久。猴儿多带了一捆攀爬绳索和两个挂钩,马驹背了一袋备用弹药和急救包。
六个人一律穿着打了补丁的便装,脸上抹了孙泥鳅特制的黑火药粉,手上和脖子也涂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苦力。他们从平安城出发,走的是猎户小道,翻了两座山梁,在天黑前到达了太原城外南门方向的山沟里。魏和尚没有急着进城,按照李云龙的命令,六个人在乱葬岗对面的山坡上蹲了整整一个白天。山坡上长满了枯死的荆棘和矮灌木,六个人分散隐蔽在灌木丛后面,用望远镜轮流观察南门外乱葬岗区域的动静。
白天观察到的情报让魏和尚心里有底了。乱葬岗确实如钱老四所说,平时没人去。白天唯一路过的人是中午时分一个赶着驴车从坟地边绕过的菜农,驴车上装着几筐萝卜,菜农戴着破草帽,一边赶车一边哼着晋剧小调,神态从容,没有往坟地深处张望。傍晚时分一群野狗从坟地旁边的垃圾堆里翻食物,互相咬了一阵又散了。天黑之后,整个乱葬岗区域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夜风吹过枯草时发出的簌簌声。排洪沟的出口被半人高的枯草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有条沟。鬼子巡逻队在天黑之后出现过一次——三个人沿着南门外的大路走了一趟,手电筒的光柱扫过路边菜地和田埂,但确实没有拐进乱葬岗方向。巡逻兵的脚步声在大路上渐渐远去,手电筒的光最终消失在南门方向。
凌晨两点,魏和尚下令行动。六个人从山坡上下来,摸黑穿过菜地——钱老四在前面带路,他在太原城里捡了八年破烂,对这片区域的每一道沟坎都了如指掌。他带着大家避开了菜地中央赵姓菜农挖的蓄水坑和粪肥堆,沿着田埂边缘无声地穿过了菜地。到了排洪沟入口处,猴儿先爬上去探路,确认沟道畅通之后朝后面打了个手势。六个人一个接一个地翻过碎石堆,钻进排洪沟。排洪沟里全是乱石和干涸的淤泥,两侧沟壁上长满了野草和苔藓,头顶是交错的枯树枝丫,月光被树枝和野草遮得严严实实,沟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猴儿在最前面开路,他走这种复杂地形像猴子一样轻巧,每一步都踩在稳固的石头上,遇到松动的石块就用脚尖轻轻拨到一边。马驹跟在猴儿身后,边走边记路线。他们沿着排洪沟摸到了预定的城墙根位置——这里距离协兴隆后门的直线距离不到半里地。
魏和尚让大家在排洪沟里蹲守,自己带着孙泥鳅和钱老四摸进了城。进城的路线钱老四熟得不能再熟——哪条暗巷通哪条街,哪家后门的台阶有几级,哪段墙根下有野猫蹲着,哪条排水沟通往铁器街。他走在最前面,弓着腰贴着墙根走,步伐快而无声。孙泥鳅跟在后面,两人经过协兴隆对面的暗巷时果然发现了异常——巷口多了一个窝在墙角打盹的乞丐。但孙泥鳅一眼就看出那不是真正的乞丐——大冬天在巷口睡觉的乞丐不可能盖着一条半新的棉被,而且那个“乞丐”脚上穿的鞋是胶底鞋,鞋尖从被子边缘露出来了一小截,在月光下能看到鞋底横纹。那是伪军警察局配发的胶底布鞋,上次来太原城孙泥鳅观察伪军岗哨时记下了这种鞋底的纹路。
钱老四也看到了。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无声地从暗巷另一头绕了过去。他们蹲在巷尾一堆破木箱后面等了将近一炷香的工夫,确认暗巷两侧没有其他便衣之后,才从后门摸到了协兴隆。后门的门缝里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光——那是钱老板在里面等着。
孙泥鳅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五下——三短两长,这是钱老板上次约定的暗号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