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魏是二营资格最老的机枪手,年纪不大但满脸褶子,手背上全是烫疤——那是当年在中条山打鬼子时被歪把子的弹壳烫的。他打仗时有个习惯,开火前要在枪身上拍三下,嘴里念叨一句“老天爷保佑枪管子别炸”。这个迷信动作被沈泉骂了好几回,但老魏从来不改,沈泉也就不管了——反正他打枪的准头全营第一。
孔捷的工兵排完成了坑道清理后又帮着沈泉布置阵地,顺便在南侧坡地上埋设了一道绊雷线。用的是缴获的鬼子手雷,拉火绳绑在细麻线上横拉在坡地前沿,鬼子如果试图从南侧坡地爬上来包抄火力阵地,绊到麻线就拉响手雷。工兵排长是个河南人,姓郑,说话带着浓重的豫西口音,埋雷时对身边的战士说:“这绊雷线得拉得低一点,鬼子趴着摸上来也能绊着。拉高了人家从底下钻过去就没用了。”他把麻线拉在离地面一拃高的位置,用枯草盖住,又在麻线两端各挂两颗手雷增加杀伤范围。埋完雷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了看自己的布置,自言自语说:“中。”
下午时分,太阳往西偏了两杆子,李云龙在山坳的临时指挥所里和几个营长做最后的推演。临时指挥所就设在沟北侧山坡上的一堆大石头后面,既能看到整个伏击区域,又足够隐蔽。李云龙蹲在地上用小石子摆出车队的队形——一块大石头代表装甲车,后面十七块小石子代表卡车,两边各放两块小石片代表三轮摩托车。他用一根树枝指着石头说:“车队进沟的顺序是这样——装甲车打头,然后是摩托车,然后是满载物资的卡车,最后一辆卡车后面再跟一辆摩托车压阵。咱们的打法:等尾车也进了沟,所有车辆都进入伏击圈了,老子的信号枪一响,三挺重机枪同时开火。一号机枪打装甲车和头车,目标不是打穿装甲车——九二重机打装甲车正面打不穿——目标是打它的观察窗和轮胎。观察窗打碎了驾驶员就看不清路,轮胎打爆了装甲车就趴窝。二号机枪打中段卡车驾驶室,打掉司机卡车就停了。三号机枪打尾车和殿后的摩托车。轻机枪跟着重机枪的弹道打,六挺轻机枪全对准车厢——弹药箱和冬装后面躲着的鬼子,歪把子一个扇面扫过去穿深够用。”
他换了口气,用树枝指着小石子两边的坡地:“火力覆盖持续三分钟。三分钟内把弹仓里能打的子弹全打出去,不用省。三分钟一到,老子的信号枪打第二发,所有机枪停火——记住,必须停火!然后张大彪的一营和魏和尚的突击班从排水沟和南侧灌木丛同时冲锋,贴上去刺刀见红。鬼子的运输队护卫兵力最多两个小队加装甲车乘员,火力覆盖三分钟后能站着的不会超过三成。剩下的刺刀解决,尽量留活口——但不是为了仁慈,是因为活口能换情报。”
张大彪蹲在李云龙对面,用一根草棍剔着指甲缝里的泥,问:“车队要是改出发时间怎么办?咱们的情报说后天一早出发,但鬼子改时间是常有的事。”
“改了咱们就等。”李云龙把树枝往地上一插,“伏击的精髓就是一个字——等。鬼子改时间,咱们就在这山坳里蹲着等,一天不来等一天,两天不来等两天,蹲到粮食吃完前再考虑撤。但根据魏和尚的情报和河源县眼线的观察,车队已经装好了五辆车,后天一早发车基本是板上钉钉的。鬼子这批物资是筱冢从平安城撤围后重新调配的,太原方向等着用,他不会拖。”他顿了顿,环顾一圈,“都听好了——从现在开始,谁都不许出山坳。大小便在山坳里解决,挖坑埋了。生火只许在后半夜,而且必须在坑道里生。白天任何人暴露在山脊线上,老子就处分谁。”
纪律传达到每个战士耳朵里后,黑石沟两侧所有部队都进入了绝对的静默状态。山坳里安静得能听到风吹枯草的沙沙声。战士们有的靠着石头打盹,有的拿出磨刀石反复打磨已经锋利的刺刀,还有的掏出家里带来的针线缝补棉裤上的破洞——针脚粗大歪歪扭扭,但总比露着棉花强。二营机枪手老魏把九二重机枪的保弹板一个一个拿出来检查,用抹布蘸着枪油把弹板擦得锃亮,擦完一个轻轻放回弹药箱里码整齐。他的副射手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叫刘满仓,正蹲在老魏旁边往弹盒里装子弹,一边装一边轻声念着“一、二、三、四、五”,数到三十就换下一个弹盒。刘满仓装子弹的手有些抖——这是他头一回当副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