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火准备!”孙振邦在土地庙的观察所里大喊,“所有人隐蔽!一线阵地只留观察哨!”
话音刚落,鬼子的炮群同时开火。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从东南方向飞过来,像一阵铁雨,砸在桑树坪东边的开阔地上。爆炸一个接一个,火光在暮色里连成一片,浓烟和尘土混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灰黑色的墙。大地在发抖,散兵坑里的战士捂着耳朵张着嘴,身体随着每一发炮弹的爆炸而震动。有个新兵的鼻子被炮弹震出了血,他自己没发觉,血顺着上嘴唇流下来,滴在怀里抱着的步枪枪托上。
炮击持续了两刻钟。当最后一发炮弹落下去以后,战场上忽然静了下来,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硝烟还在空中弥漫,带着一股刺鼻的酸味。暮色里,桑树坪东边的开阔地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暗绿色身影。
鬼子的步兵上来了。
他们排成散兵线,步伐稳健,枪刺上的刺刀在暮色里闪着幽幽的冷光。没有喊叫,没有号声,只有整齐的脚步声和军官的口令声。散兵线的后面还有第二道散兵线,第二道后面还有第三道。仿佛无穷无尽。
补充团的阵地上,所有人的手都攥紧了手里的枪。
孙振邦站在土地庙的观察所里,看着那片暗绿色的潮水向自己的阵地涌过来。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下达了命令——
“开火。”
桑树坪阻击战,打响了。
消息传回蔡家崖的时候,是腊月二十七的夜里。李云龙正蹲在老槐树下面抽烟。通信员小跑着过来,递上旅部刚转来的战情通报。李云龙借着月光看了一遍,然后把烟袋锅子往地上一磕,站起来走向团部窑洞。
掀开门帘,赵刚正在电台旁边值班。李云龙把战情通报放在他面前。
“桑树坪打起来了。鬼子的炮火准备打了两刻钟,然后上了至少两个大队的步兵。补充团顶住了第一波,但伤亡不小。旅部的通报说,补充团一营在村东阵地跟鬼子反复争夺,打谷场两度易手,两次都被夺回来了。但重机枪损失了一半,弹药消耗过半。”
赵刚看完通报,抬头问:“旅部有没有调动预备队的意思?”
“还没有。”李云龙坐下来,从桌上拿起那张桑树坪地形图,在煤油灯下摊开,“这才第一天。筱冢用的是典型的日军攻坚战术——先炮火准备,再步兵冲击,试探性进攻摸清守军火力配置,然后调整炮兵目标,再打。第一天他不会用全力,他在试补充团的底。等他把补充团的底摸透了,就会在某个点上集中全力突破。这个点——”他的手指点在桑树坪村东打谷场的南侧,那里有一条干河沟,冬天没有水,河沟里长满了枯草和灌木,“十有八九是这里。干河沟能提供隐蔽接近的通道,补充团在那一侧的工事最薄弱。”
赵刚看着地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干河沟,皱起了眉头:“如果鬼子沿着干河沟摸进来,补充团的侧翼就暴露了。”
“没错。所以桑树坪能不能守住,关键就在这条干河沟。”李云龙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门帘,朝外面的夜空中看了一眼。平安方向的天边隐约透着暗红色的光——那是炮弹爆炸引燃了什么在烧。隔着六十里地,还能闻到空气里那股淡淡的硝烟味。
“和尚在不在?”他转头问赵刚。
“特战分队在村西窑洞里待命。”
“叫他来。”
一袋烟的功夫,魏和尚掀开门帘进来了。他的脸上抹着黑灰,穿着缴获的鬼子大衣,脚上是胶底布鞋——这是特战分队的夜间作战装束。
“和尚,桑树坪打起来了。补充团在硬顶,但他们的防线有一个薄弱点——村东干河沟。我要你带特战分队今夜摸进桑树坪,找到补充团的孙团长,把干河沟的地形摸透,然后留在桑树坪附近待命。如果鬼子顺着干河沟摸进去,你要用手头的人顶住,至少顶到独立团主力赶到。”
魏和尚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问了一句:“团长,打不打?”
李云龙叼着烟袋锅子,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打。往死里打。”
魏和尚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李云龙站在窑洞门口,听着平安方向隐隐传来的炮声。那声音像是地底深处的闷雷,贴着地面滚滚而来,震得人脚板发麻。老槐树的枝丫在夜风中摇晃,积雪从枝头簌簌落下。
蔡家崖的夜晚一向安静,只有偶尔的狗叫和风声。但这个夜晚不一样。打谷场上没有篝火,战士们都裹着大衣靠着墙根睡觉——临战状态意味着不准搭帐篷不准点篝火,随时能拉走。孙猴子的侦察连已经全部撒出去了,在平安周边织了一张网,每隔半个时辰往团部发回一次情报。
李云龙回到窑洞里,在桌前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