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狼烟起
口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弹壳从枪膛里蹦出来,掉在地上叮当响。一个弹匣打空了,他把空弹匣拔下来,插上新弹匣,拉枪机,继续打。枪管烧得发烫,握把的木头上冒出了一丝焦味。

    前哨排的其余战士趁着机枪的掩护,从土窑后面溜下去,趟过一条结冰的河沟,朝桑树坪方向撤。老兵排长最后一个走,他掏出一颗手榴弹,拉了弦,扔在土窑里的弹药箱旁边,然后翻身滚下土窑。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土窑塌了半边,把捷克式机枪和弹药箱一起埋在了里面。机枪手没有撤出来。

    天亮的时候,前哨排撤到了桑树坪。全排四十人,活着回来的只有十八个,其中六个带伤。老兵排长的左胳膊上中了一枪,是三八大盖打的,子弹从肱二头肌穿过去,在袖子上留了两个洞,一个进一个出,伤口用绑腿布条勒着,血把布条浸透了,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

    补充团团长孙振邦站在村口的打谷场上,看着这十八个浑身是血和泥的战士走进来。他脸上的表情很难看。前哨排的遭遇说明鬼子的前锋已经到了鼻子底下,桑树坪的第一道防线——尹家庄——已经丢了。

    “鬼子多少人?”孙振邦问。

    老兵排长站住了,用没受伤的右手敬了个礼:“报告团长,至少两个中队,后续还有多少看不清。鬼子的火力很猛,掷弹筒打得很准,机枪也比我们多。我们排的机枪手——”他顿了一下,“没撤出来。”

    孙振邦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参谋长说:“传令,一营进入村东阵地,二营进入村南阵地,三营作为预备队在村西土地庙待命。把所有的地雷全部埋在村东的土路和两边的田地里。今天天黑以前,桑树坪的防御必须全部就位。”

    然后他看着老兵排长:“你带着你的人到土地庙后面包扎,包扎完了编入三营,不用上一线了。”

    老兵排长摇了摇头:“团长,我还能打。”

    孙振邦看了看他胳膊上的伤口,沉默了半响。寒风从打谷场上刮过去,把地上干枯的玉米叶子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老兵排长站在风里,左胳膊上冻硬的血迹在太阳底下泛着暗黑色的光。

    “包扎完了去三营报到,当副排长。”孙振邦说。

    老兵排长敬了个礼,带着他的十七个兵朝土地庙走去。孙振邦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读军校的时候教官说过的一句话——一支部队的骨头,是在撤退的时候才能看出来的。

    桑树坪的防御工事修了三天,现在看来还是不够。村东的打谷场前面是一片开阔地,春夏的时候是一片玉米地,冬天庄稼收了,土地板结成了硬邦邦的土壳,一脚踩上去夯实的土嘎嘎响。这片开阔地宽约三里,纵深两里多,视野开阔,没有任何遮蔽。鬼子如果从这里进攻,补充团的火力根本封锁不住。但没办法——桑树坪的地形就这样,村东是必经之路,只能在这片开阔地上硬顶。

    孙振邦把团里仅有的四挺重机枪全部布置在村东的阵地上。两挺马克沁摆在打谷场左右两侧的矮墙后面,另外两挺民二四式重机枪架在村口两棵老榆树下面的土台上,交叉火力封住开阔地的正面。轻机枪分散配置在重机枪之间的射击位置,步兵在田埂后面挖了散兵坑,正在往散兵坑里铺干草——冬天土冻得硬,挖下去费力,铺上干草能隔点寒气。

    下午,鬼子的侦察机出现在桑树坪上空。

    飞机飞得很低,翅膀上涂着暗红色的膏药标记,发动机嗡嗡的声音在村子上空盘旋。补充团的战士躲在工事里不敢露头,有个新兵吓得趴在散兵坑里,脸埋在干草里发抖。旁边的老兵拍了他一巴掌:“别抖了!飞机不扔炸弹,它是来看的!”

    侦察机盘了两圈,头也不回地朝东南方向飞走了。孙振邦从土地庙的墙后面走出来,望着飞机消失的方向,脸色凝重。鬼子在进攻之前先派飞机侦察,说明主力已经跟上来,进攻就在眼前。

    他把望远镜举起来,朝东南方向望去。天际线上,烟尘弥漫,遮住了半条地平线。

    平安城东门城楼上,孔捷也看到了那股烟尘。他从望远镜里能看到桑树坪方向的天空被烟尘染成了灰黄色,就像一个巨大的磨盘在地上碾过扬起来的土雾。

    “鬼子的主力上来了。”孔捷放下望远镜,对参谋长说,“给旅部发报——鬼子主力已抵达平安外围,预计今日黄昏前对桑树坪发动进攻。我团已做好迎击准备。请求旅部命令预备队前出待机位置。”

    参谋长去发电报了。孔捷又举起望远镜看着桑树坪方向。桑树坪的那些土坯房在镜头里看得清清楚楚,村子上空的炊烟已经熄了——补充团肯定也发现了鬼子的动静,提前灭了锅灶。

    “孙振邦,你给我顶住。”孔捷咬着牙说了一句。

    黄昏时分,鬼子的炮兵开始试射。第一发炮弹落在桑树坪村东开阔地上,离村子里还有小一里地。炮弹炸开的土柱有两人高,黄色的泥土夹着碎石飞上半空,然后哗啦落下来。补充团的战士趴在工事里,感受到地面传来的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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