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发现墨迹有些淡了。钢笔尖上那点干涸的蓝墨水已经快写尽了,他捏着笔囊轻轻挤了一下,墨水从笔尖渗出来,重新变得流畅。这支笔是山本一木的,笔囊里的墨水也是山本一木在太原特务机关装进去的。他用山本的笔,写着打山本的仗。他把笔帽拧回去,别回胸口的衣袋里。然后把笔记本翻回到第一页,从头看了一遍。五场战斗,从防守到出击,从破袭到伏击,每一仗的打法都跟上一仗不一样。松本三郎想不到他会挖地道,山本一木想不到他会扮补给车,第三旅团想不到他会用三个营轮流拦阻的方式拖住一万两千人。这些人都是日军里的精英,但他们都在用自己的逻辑推测李云龙的打法。而李云龙打的不是他们的逻辑。他的逻辑是自己生造出来的,是在没有人走过的野地里硬踩出来的一条路。他合上笔记本,发现纸页边缘沾了一点烟灰,用手指轻轻弹掉。烟灰飘落在石板地上,被风吹散了。
两个月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李云龙把这段时间掰成了几瓣用。第一瓣,补充新兵。旅部这次拨了六百人,加上一营归建时从正太路沿线自愿参军的民夫里挑了八十多个,独立团的兵力恢复到了三千人以上。新兵编成了一个新兵营,由各营轮流派骨干去训练。第二瓣,干部培训。他把各营营长、连长、排长集中起来,用山本的笔记本和慕尼黑军校的战术教材做反面教材,把他自己写的战斗总结做正面教材,讲了整整十天的战术课。第三瓣,特战分队的扩训。魏和尚从新兵里挑了三十个好苗子,又从各营老兵里挑了二十个,把特战分队扩到了两百人。训练强度比之前更大,练攀岩、泅渡、潜伏、格斗、爆破。第四瓣,兵工厂的扩产。孙铁锤带着工人们用正太路上扒回来的铁轨料头,造了一批铁通条、刺刀座、迫击炮底板,还用缴获的炸药和雷管试制了一种新式绊雷。第五瓣,情报网的重建。孙猴子带着侦察排在太原城外建立了三个长期潜伏点,每个潜伏点配一部缴获的电台,每天定时向蔡家崖汇报太原城里鬼子的动向。第六瓣,三十里铺联络站的建立。方立功派人在老槐树西边修了一间青砖房,挂了块“第二战区晋中联络站”的牌子。李云龙派人在老槐树东边也修了一间土坯房,挂了块“八路军独立团联络处”的牌子。两间房子隔着一棵老槐树对峙,但两边的通信员每天在老槐树下面交换情报。交换的情报不涉及核心机密,但足够让双方判断出对方最近的动向——鬼子在哪儿,有多少人,谁在打,打得怎么样。这种情报交换,在晋西北是头一遭。
最后,他在窑洞的墙壁上重新挂了一张更大的地图。地图是他自己画的,用缴获的鬼子测绘纸拼接而成,上面用红蓝铅笔标着独立团从黄崖洞到正太路之间打的每一场战斗。每一个标记旁边都注着日期、兵力对比、伤亡数字、缴获数字。地图的最上方,他用毛笔写了一行字——“独立团作战序列,民国三十一年秋至三十二年春。”写完以后,他退后两步,把整张地图看了很久。然后从桌上拿起那根石小猛留给他的旧木通条,掂了掂分量,把它放在地图下面的一个空弹药箱上,跟山本一木那把空刀鞘并排放在一起。刀鞘是黑色的,镶着银色的樱花纹样,空荡荡地立在那里。木通条是青白色的,被手汗和枪油浸成了深褐色。铁和木。断刀和通条。都是没了用的东西,也都留着。
赵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从黄崖洞到正太路,半年的时间。两千三百人到三千人,一个团扛住了日军两个旅团加一个特工队的轮番进攻,还打出了正太路沿线将近一百里地的破袭战。这个战绩,在八路军的团级单位里,绝无仅有。“老李,”他说,“旅部要的那份训练材料,你写了没有?”
李云龙从桌上拿起一本新的笔记本,递给赵刚。笔记本是缴获的鬼子牛皮纸封面的本子,里面用工整的铅笔字写着特战分队的训练大纲。分两部分——步兵基础技能:射击、投弹、格斗、爆破。特战专业技能:攀岩、泅渡、潜伏、识图、夜间定向、伪装渗透。每一项下面都有简短的训练方法和考核标准。但在最关键的战术应用层面——如何选择伏击点,如何预判对方狙击手位置,如何在敌后组织掏心战术——只有标题没有内容。赵刚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字——“此部分内容,因涉及实战中的临机处置,无法以书面形式固定。如需了解,可派专人前来,由独立团特务分队负责口传身授。”赵刚把笔记本合上。
“你这是在给旅长挖坑。‘派专人前来’——旅长看了这个,第一反应肯定是要派人来。到时候你让谁去教?”
“和尚。他是特战分队的队长。训练是他一手带的,教起来比我还在行。我写的那几场战斗总结,加上山本的教材,再加上和尚的口传身授,够旅长用了。”他把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核心的东西口传,不是藏私,是因为写在纸上,一旦被鬼子搞到手,等于把特战分队的软肋暴露给筱冢义男。”他指了指山本的那些笔记本。“山本把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