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沿着山沟往北走。走在最前面的是孙猴子和两个侦察兵,他们跟大部队保持着大约一里地的距离,脚步极轻,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山坡。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山沟里很黑,路是碎石子铺的,踩上去沙沙响。没有人说话。八十多号人的队伍,在黑暗的山沟里走着,只有脚步声和担架杆轻微的吱呀声。山风吹过来,带着松脂和艾草的气味。远处有狼在叫,叫了几声,停了,大概是闻到了人的气味,走远了。山本一木的担架在队伍中间微微晃动着。抬担架的战士步子走得很稳,尽量不让担架颠簸。他的伤口在颠簸的时候会疼,但他不出一声。从被俘到现在,他没有说过一句求饶的话,没有喊过一声疼。不是硬撑。是一个把尊严看得比命还重的人,在失去了一切以后,唯一还能守住的东西。
李云龙站在窑洞门口,看着押送队伍的身影消失在山沟的黑暗里。月亮从东边的山头后面升起来了,把山沟两侧的岩壁照得灰白灰白的。他站了很久,直到队伍的最后一个人影也看不见了,直到山沟里只剩下了月光和风声。赵刚从窑洞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山沟的方向,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赵刚开口了。
“老李,山本一木被俘,第三旅团撤退,‘铁壁合围’被粉碎——这一仗打完,独立团在晋西北的名声,怕是要盖过所有的团了。”
李云龙把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没有点。“名声有什么用。名声能当饭吃?能当子弹使?”
赵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这个人,打了胜仗反而不高兴。”
“不是不高兴。”李云龙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下。“是在想,接下来筱冢义男会怎么出牌。第三旅团残了,山本一木被俘了,他的‘铁壁合围’泡汤了。一个中将,在晋西北的地面上丢了这么大的脸,他不会善罢甘休的。下一仗,一定比这一仗更难打。”
他转过身走回窑洞里,从桌上拿起那把断刀。断口已经磨得平滑了许多,但离磨平还差得远。刀刃上的细密花纹在油灯光里像水面被风吹起的涟漪。他用拇指在刀刃上轻轻刮了一下,刃口还是锋利的,只是断了一半,分量轻了,握在手里的感觉不对了。他把断刀插回那把黑色的刀鞘里。刀鞘空了一半,插进去的时候没有那种严丝合缝的契合感,松垮垮的。他把刀挂在墙上,跟地图并排。地图上,蔡家崖的位置被他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外面,是第三旅团撤退的路线,是河谷,是石门,是老君岭。圈里面,是独立团的三个营,是特战分队,是侦察排,是狙击排,是新兵连的石小猛们。每一个名字,每一个位置,都在他脑子里。他把油灯的灯芯拨了拨,灯芯爆了一个火花,火苗跳了一下。窑洞里的光线亮了一些,照在墙上的地图和断刀上。地图的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来,断刀的刀鞘在灯光里反着暗暗的光。
他坐下来,从兜里掏出那支钢笔,拧开笔帽。笔尖上那一点干涸的蓝墨水已经刮干净了,露出铱金笔尖本来的银灰色。他从桌上拿过一张纸——缴获的鬼子信纸,抬头印着“第三旅团”的字样,被横线划掉了。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字写得很大,笔画很硬,像用刀刻的。
“独立团黄崖洞、晋祠、蔡家崖、河谷、石门、老君岭诸役战斗总结。”
写完了,他把笔帽拧回去,把纸推到一边。不是不想写,是今天不想写。战斗总结可以明天写,后天写。今天他什什么也不想干了。他把两只脚搭在桌子上,身体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着他下巴上新长出来的青灰色胡茬,照着他颧骨上那一道细细的旧伤疤。伤疤在灯光里泛着一种淡淡的银白色,像老君岭上那弯月亮的颜色。
三天以后,押送队伍到达了旅部驻地。旅部设在一个叫麻田的小村子里,村子藏在太行山深处的一条窄沟里,从外面根本看不出这里驻着一个旅部。沟口有哨兵,沟两侧的山头上架着机枪。魏和尚在沟口被哨兵拦下来,核对了口令,核对了证件,又核对了旅长亲自签发的通行手令,才被放进去。山本一木的担架被抬进了村子,放在旅部的院子里。院子是借老百姓的,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棵枣树,枣子已经红了,挂在枝头,被太阳晒得发亮。旅长从堂屋里走出来,站在枣树下面,看着担架上的山本一木。山本一木也看着他。
旅长没有问他什么。他只是蹲下来,掀开山本一木裤腿上裹着的油布和绷带,看了看伤口。伤口被李云龙的卫生员处理过了,子弹取出来了,创面用磺胺粉消了毒,缝了针,没有感染。旅长把绷带重新裹好,站起来,朝旁边的人挥了挥手。“送后方医院。好好治。治好了,我还有话问他。”山本一木的担架被抬走了。抬出院门的时候,枣树上有一颗熟透了的枣子落下来,掉在担架旁边的青砖地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啪”。山本一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