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石门的通道里一片寂静。晨光照在通道两侧的断崖上,把青灰色的石灰岩照得发白。崖壁上的弹孔密密麻麻的,像蜂窝。碎石路面上铺满了弹壳,黄铜的、钢的,在晨光里闪着细细碎碎的光。弹壳中间散落着被丢弃的装备——钢盔、水壶、皮带、刺刀、子弹盒。有一顶钢盔倒扣在路面上,里面积了半盔雨水,水面上漂着一只死去的飞蛾,翅膀摊开着,像两片枯了的银杏叶。尸体已经在前一天夜里被鬼子自己拖走了一批,但剩下的还是很多。有的靠着崖壁坐着,头垂在胸前,像是睡着了。有的趴在路面上,手还往前伸着。有一个很年轻的鬼子兵,躺在路边的排水沟里,一只手搭在沟沿上,手指微微弯曲。他的眼睛半睁着,望着头顶上那一线狭窄的天空。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移过去。一只麻雀从崖顶上飞下来,落在沟沿上,歪着头看了看他,又飞走了。
王怀保从崖顶上下来,走到通道里。他的皮靴踩在弹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他在那个年轻的鬼子兵旁边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脸。脸上有一点还没长开的稚气,嘴唇上面刚刚长出柔软的胡须。军装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一截细细的银链子。王怀保伸手把链子拉出来,链子末端挂着一个小小的金属坠子,坠子可以打开。他打开坠子,里面是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和服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坐在一栋木屋的门廊前面。门廊上挂着一串风铃,被风吹歪了,模糊成一团白色的影子。老太太没有笑,嘴角抿着,眼睛看着镜头,像是想说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想说了。王怀保把坠子合上,轻轻放回他的领口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同一天下午,旅部的电报到了。电报是旅长亲自发的,赵刚从通信员手里接过电报,看完,递给李云龙。李云龙正蹲在窑洞门口磨刀。磨的是山本一木那把断掉的指挥刀。刀身从中间断了,断口参差不齐,茬口泛着银灰色的金属光泽。他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磨着断口,想把断口磨平。磨刀石是缴获的鬼子磨刀石,细砂的,磨起来声音很细,沙沙的,像小雨打在树叶上。磨几下,把刀举起来对着太阳看看,再磨。他接过电报,看完,把电报折起来揣进兜里,继续磨刀。磨刀石上积了一小洼灰色的泥浆,是刀身的铁末和磨刀石的砂粒混在一起被水调成的。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泥浆,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捻了捻,捻完了在裤子上擦擦手。
“旅长说什么?”赵刚问。
“两件事。第一,第三旅团撤了,‘铁壁合围’扫荡的东线崩了。总部在外线抓住了战机,把鬼子的另外两个旅团也打了回去。筱冢义男的扫荡计划,算是彻底泡汤了。第二——”李云龙把刀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断口已经被磨得平滑了一些,但离磨平还差得远。“旅长让我把山本一木押送到旅部去。”
赵刚沉默了一下。“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旅长的意思是,山本一木这个人太重要了,放在蔡家崖不安全。万一鬼子派人来救或者派人来灭口,咱们这点兵力不一定防得住。”
赵刚点了点头。山本一木是筱冢义男手下的特种作战专家,知道太多鬼子的核心机密——不光是军事上的,还有政治上的、情报上的。筱冢义男不会愿意让他活着落在八路军手里太久。要么救,要么灭口。救不了,就灭。
“你打算怎么送?”
李云龙把刀放在膝盖上,从兜里掏出烟袋锅子。“让和尚带特战分队送。从蔡家崖到旅部驻地,走山路三天。白天睡觉,晚上赶路。不走大路,走山里的小路。孙猴子带侦察排在前面探路,特战分队护着山本走在中间,狙击排断后。”他把烟点着了,抽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慢慢喷出来。“山本一木的腿伤已经处理过了,死不了。但他不能走路,用担架抬。担架杆用布缠上,抬的时候不许出声。路上不许生火,不许抽烟,不许大声说话。吃饭啃干粮,喝水喝凉水。三天以后,把人活着交到旅长手里。”
魏和尚站在窑洞门口,听完了,点了点头。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颧骨上那道粉红色的伤疤在阳光里微微发亮。
“团长,路上万一碰到鬼子怎么办?”
“孙猴子探路,不会让你碰到鬼子。如果真碰到了——”李云龙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那就看你的了。”
当天傍晚,押送山本一木的队伍从蔡家崖出发了。魏和尚带着特战分队五十人,孙猴子带着侦察排二十人,宋长河带着狙击排十人,加上抬担架的四个战士轮流换班,一共八十多号人。山本一木躺在担架上,右腿的伤口用绷带缠着,绷带外面又裹了一层缴获的鬼子防水油布,防止露水打湿。他的双手被反绑在担架杆上,不是麻绳——麻绳他挣不开,但为了保险,用的是细钢丝,从缴获的鬼子电话线里抽出来的,外面裹着一层布,不勒肉,但挣不开。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头顶上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天边的晚霞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