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一木趴在石头后面,子弹从他头顶上不停地飞过去,打得他身后的松树树干上全是弹孔,木屑横飞。松脂从弹孔里渗出来,在月光下像眼泪一样。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因为镇定,是因为他已经顾不上表情了。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从老君岭山脊线上的绊雷阵,到草人哨兵,到三面埋伏的火力配置,这不是临时组织的防御。这是提前布好的口袋。李云龙知道自己要来。他不但知道自己要来,还知道自己会走老君岭。他不但知道自己会走老君岭,还知道自己会亲自带第一组摸哨兵。每一步,都踩进了他布好的陷阱里。
这种感觉,山本一木从来没有过。从慕尼黑军校毕业以来,从来都是他把别人装进口袋里。
他侧过头,朝身后两个还活着的士兵做了一个手势——交替掩护,往回撤。两个士兵点了点头,一个人继续朝山坡上射击,另一个人爬起来,弯着腰往山脊线上跑。跑了不到二十米,侧面飞来一梭子子弹,打在他的腿上,他摔倒在地上,冲锋枪甩出去老远。他挣扎着往前爬,手抓住地上的松针和枯叶,指甲里塞满了泥土。爬了几步,又有一发子弹打在他的后背上,他趴在地上,不动了。剩下的那个士兵把冲锋枪的扳机扣到底,一口气打光了弹匣里所有的子弹,然后趴在地上换弹匣。他的手在发抖,弹匣插了两次才插进去。他刚把枪机拉上,一颗手榴弹从山坡上扔下来,落在他身边,嗤嗤地冒着烟。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榴弹,没有跑,也没有捡起来扔回去。他只是把身体缩了一下,把头埋进胳膊里。手榴弹爆炸了。
山本一木趁这个间隙从石头后面窜了出去。他跑得很快,身体压得很低,沿着山脊线往回跑。子弹追着他的脚后跟打在碎石路上,溅起一串火星。他跑过了那个腿上中弹的士兵身边——士兵趴在地上,手还在往前伸,手指弯曲着,像要抓住什么东西。山本一木没有停。他跑过了刚才排除绊雷阵的地方——那排被他拆下来的手雷还整齐地放在路边,月光照在圆滚滚的弹体上,像一排沉默的鸡蛋。他跑过了那棵被雷劈过的枯松——枯松下面,田边军曹长的尸体仰面躺着,胸口被手榴弹的弹片削开了一个大洞,血把深灰色的军装染成了黑色。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头顶上的枯松枝,枯松枝在月光里一动不动。山本一木没有停。
他跑到了老君岭南侧的一个断崖边上。断崖有十几米高,下面是黑漆漆的山谷。月光照不到那里。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枪声还在响,但已经稀疏了。他的特工队,第二十五特工队,从一百六十人打到二十五人,从晋祠打到老君岭。现在,连这二十五人也快打光了。他转过身,把冲锋枪背在背上,双手抓住断崖边缘的岩石缝,身体贴着崖壁,一点一点地往下攀。岩石很凉,粗粝的颗粒硌着他的手指。他的胶底鞋踩在岩壁的裂缝里,踩滑了一下,碎石从脚下滚落,掉进黑暗里,很久才传来落地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攀到了崖底,跳下去,膝盖弯曲缓冲了一下。脚下是一条干涸的山沟,沟底全是乱石。他沿着山沟往南跑,跑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月光照在山沟两侧的岩壁上,把岩壁照得灰白灰白的,像两面巨大的墙。他在两面墙之间跑着,脚步声在沟底回荡,踢踢踏踏的,像有人在后面追他。跑出了大约两里地,他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肺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每吸一口气都费很大的劲。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直起腰。
沟口站着一个哨兵。
灰布棉袄,灰色军帽,肩膀上背着一支步枪。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很年轻的一张脸,嘴唇上面刚刚长出柔软的胡须,眉毛很浓,眼睛很亮。是石小猛。
石小猛是主动要求守在沟口的。孙猴子在分配任务的时候,把老君岭周围所有的撤退路线都布了暗哨。沟口是最后一道,也是最不可能用到的一道——因为如果鬼子能跑到沟口,说明前面的所有埋伏都失败了。孙猴子把这个位置交给了石小猛。石小猛问,如果真有鬼子跑过来怎么办。孙猴子说,那就看你的了。
石小猛在这里蹲了整整一夜。露水打湿了他的棉袄和帽檐,眉毛上凝着细细的水珠。他的手指冻僵了,放在嘴边哈了哈气,又放回扳机上。沟口的风很大,呜呜地吹着,把他身后的野草吹得伏倒在地上。他蹲在两块石头之间的缝隙里,从外面看,跟石头融为一体。他听见了脚步声。脚步声从沟底传来,很轻,但很急促,不像野兽,野兽的脚步声不是这个节奏。是人,跑得很快的人。他把步枪的枪托抵在肩窝里,准星对准了沟底的方向。手指搭在扳机上,指腹感觉到扳机上的防滑纹。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的眼睛没有眨。月光照在沟口,把沟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