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个人无声地散开了。山本一木带着三个士兵,猫着腰朝山坡上的哨兵摸过去。他们走得极慢,每一步踩下去之前,都要确认脚下的石头是稳的,不会滑动发出声响。月光照在山坡上,把草叶和碎石照得清清楚楚。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很短,缩在身体下面,像一个黑色的底座。距离从三百米缩短到两百米,从两百米缩短到一百米。哨兵趴在石头后面,一动不动。八十米。五十米。山本一木能看见哨兵的轮廓了——一顶八路军的灰色军帽,一件灰布棉袄,肩膀上背着一支步枪,枪托从肩膀后面伸出来。哨兵的脸贴在石头上,似乎在看村子方向,又似乎在打瞌睡。三十米。山本一木停下来,从腰里拔出匕首。匕首的刃口涂了锅底灰,在月光下不反光,只有刀刃边缘有一丝极细极淡的寒光。他把匕首反握在右手里,刃口朝外,左手撑地,身体重心压得很低,像一只准备扑击的豹子。
二十米。十米。哨兵还是没有动。
五米。山本一木的身体从地面上弹起来,像一根被压弯后突然松开的弹簧。他的左手准确地捂住了哨兵的嘴,右手的匕首从哨兵的脖子侧面捅进去,斜着往上,直插颅底。这是最干净利落的杀人方式——割断颈动脉和气管的同时破坏延髓,人会在瞬间失去意识和行动能力,发不出任何声音。
匕首捅进去的一瞬间,山本一木感觉到手感不对。不是刀刃刺入皮肉和软骨的那种感觉。是稻草。
他把“哨兵”翻过来。月光照在一张用稻草扎成的脸上。脸上用炭笔画着眼睛和嘴巴,嘴角往上翘着,像是在笑。草人的身上穿着八路军的灰布棉袄,头上戴着灰色军帽,肩膀上背着一支木头削成的假枪。草人的脖子被匕首捅了一个洞,里面的稻草露出来,干枯的,金黄色的。
山本一木蹲在草人旁边,手里还攥着匕首,刀刃上挂着一根稻草。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一下。然后他猛地抬起头,朝四周的山坡上看去——山坡上空空荡荡的,月光照着石头和野草,什么都没有。但那种空,不是真的空。是有人让你看见的空。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撤——”
他的话音还没落,山坡上方的黑暗里响起了枪声。不是一挺机枪,是至少三挺,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开火。子弹不是瞄准谁打的,是扫射,从山坡上方往山脊线方向扫过去,把山本一木和他带来的第一组全部笼罩在火力网里。山本一木扑倒在地,子弹从他头顶上嗖嗖地飞过去,打在周围的石头上,溅起的石屑落在他身上。他身后的三个士兵有一个人被子弹打中了肩膀,闷哼了一声,趴在地上不动了。另外两个人趴在地上,朝枪声传来的方向还击。百式冲锋枪的枪声在夜里的山林里格外刺耳,短促而暴烈,像有人在用锤子砸铁板。
与此同时,老君岭的南侧也响起了枪声。木下少尉带领的第二组在摸向窑洞左侧灌木丛的途中遭遇了埋伏。埋伏他们的人藏在灌木丛里,藏在树上,藏在岩石后面,四面八方都是。枪声、手榴弹的爆炸声、喊叫声混在一起,从南侧传过来,在夜里的山谷里回荡。
老君岭上,田边军曹长带领的第三组——狙击手和火力支援组——也陷入了麻烦。两个狙击手的位置几乎同时暴露了。鹰嘴岩上的那个狙击手,被人从侧面不到三十米的地方用冲锋枪扫了一梭子,连人带枪从岩石上摔下去,摔进了下面的松林里,压断了一大片树枝,发出稀里哗啦的声音。枯松树冠里的那个狙击手,被一颗从侧面扔过来的手榴弹炸了下来。手榴弹没有直接命中他,但弹片削掉了他头顶上的一大片松枝,他从树上滑下来,后背的衣服被树枝刮破了,露出的皮肤上全是血道子。他的狙击步枪掉在了树上,卡在两根树枝之间,瞄准镜的镜片被弹片打碎了,碎玻璃渣在月光下闪着细细的光。他落地以后拔出手枪,背靠着枯松的树干,朝黑暗里胡乱开枪。手枪的枪声在山林里显得单薄而绝望,像一个人在用拳头捶一扇已经关死了的门。
孙猴子趴在山脊线北端的一块岩石后面,面前架着一挺缴获的九六式轻机枪。他的左胳膊上还缠着绷带——是黄崖洞那一仗留下的伤,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开枪的时候机枪的后坐力震得伤口隐隐作痛。他不管,咬着牙,把扳机扣到底。机枪的枪口喷着火舌,子弹像一条火鞭一样从山脊线上扫过去,把山本一木和他的第一组压在山坡上抬不起头。他的旁边趴着侦察排的战士们,冲锋枪、步枪、手榴弹,有什么用什么,火力不算太猛,但位置占得太好了——从上往下打,视野开阔,没有任何遮挡。山本一木的人从下往上还击,子弹大部分都打在了岩石和土坎上。
孙猴子一边打一边在心里佩服李云龙。团长在战前画的那张布防图,把老君岭上每一个适合设伏的位置都标了出来。草人哨兵的位置,绊雷阵的位置,机枪阵地的位置,狙击手伏击对方狙击手的位置——每一样都是算好的。不是凭空算的,是李云龙亲自爬上了老君岭,在每一个位置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