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一木从沟底的阴影里跑了出来。月光一下子照在他身上,深灰色的军装,软帽,胸前的百式冲锋枪,腰间的手雷和匕首。他的脸上全是汗和泥土,左脸颊上有一道被树枝划破的血痕,血珠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跑得很快,身体前倾,步子很大。
石小猛的准星套住了他的胸口。准星在月光下是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凸起,山本一木的身影在准星后面晃动着。石小猛屏住呼吸,手指慢慢压紧扳机。扳机的弹簧开始收缩,他感觉到那一点越来越强的阻力。
枪响了。
子弹击中了山本一木的右腿。他正在往前跑,右腿忽然失去了力量,膝盖一弯,整个人栽倒在地上,冲锋枪从胸前甩出去,摔在乱石堆里。他用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右腿一使劲就疼得他脸上的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又摔倒了。血从裤腿里渗出来,滴在乱石上。他翻过身,坐在乱石堆里,背靠着一块大石头。右腿伸得直直的,裤腿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深黑色。他把手按在大腿根部,用力压住血管,血从手指缝里还在往外渗。
石小猛从石头后面走出来。枪口指着山本一木,一步一步地靠近。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踩在乱石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走到离山本一木大约五米的地方,他停住了。
山本一木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一个很年轻,嘴唇上面刚刚长出柔软的胡须。一个额头上有慕尼黑军校的训练留下的细微疤痕,眼睛里映着太行山的月光。山本一木的手慢慢伸向腰间。匕首还在,手雷还在。他的手没有摸向匕首,也没有摸向手雷。他摸到了那把他从太原军械库领来的指挥刀。刀柄是普通的木柄,缠着深棕色的丝带,丝带被汗水浸过很多次,颜色变得深浅不一。他握住刀柄,把刀抽出来。刀身在月光下反着清冷的光。
石小猛的食指搭在扳机上。准星套着山本一木的胸口。山本一木握着刀,没有举起来,只是握着。他的眼睛看着石小猛,然后又移开了,看着石小猛身后那条黑暗的山沟,看着山沟两侧被月光照亮的岩壁,看着岩壁上方那一片密密麻麻的星星。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用的是日语。石小猛听不懂。
山本一木把刀身横过来,双手握住刀柄和刀尖,膝盖往上一顶——咔嚓一声,刀断了。断成两截。他把断刀扔在地上,两截刀身在乱石堆里碰出叮当的声音。然后他闭上眼睛,下巴微微扬起,喉咙暴露在月光下。喉结在月光里凸起来,像一个石头。
石小猛的手指在扳机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松开了手指,把枪口垂下来,从腰里抽出一根麻绳。他走到山本一木跟前,把他翻过去,用麻绳把他的手腕捆在背后。麻绳勒得很紧,勒进了皮肉里。山本一木没有反抗。石小猛捆好了,把他翻过来,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拖出了沟口。山本一木的断腿在乱石上拖过去,留下一道断断续续的血痕。血痕在月光下是黑色的,像一条细细的墨线,从沟口一直延伸到黑暗里。
蔡家崖村后山坡上的窑洞里,李云龙坐在油灯下面,正在擦拭那支缴获的钢笔。钢笔的笔帽被擦得锃亮,樱花纹样在油灯光里闪着银色的光泽。他把笔帽拧开,看了看笔尖,笔尖上有一点干涸的蓝墨水,他用指甲轻轻刮掉。然后拧回去,别回胸口的衣袋里。
窑洞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很杂,很多人的脚步声。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脚步声在窑洞门口停住了。魏和尚掀开门帘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说不出来。他的身后跟着孙猴子,孙猴子的左胳膊上新换的绷带又渗出了血,他不管。孙猴子的身后,是两个特战分队的战士,架着一个人。
他们架着山本一木走进来。山本一木的右腿上临时扎了一条绷带,绷带是从他裤腿上撕下来的,深灰色的,被血浸透了。他的手腕上还捆着麻绳,手腕被勒得发紫。他抬起头,看见了坐在油灯下面的李云龙。李云龙也看着他。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山本一木的眼睛在油灯光里显得很黑很深,像两口井。井底有什么东西,看不清楚。李云龙从桌子后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互相看着。李云龙从胸口的衣袋里抽出那支钢笔,举到山本一木眼前。
“你的。”
山本一木看着那支笔,笔帽上的樱花纹样在油灯光里闪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李云龙把钢笔放回衣袋里。然后从腰里解下那把指挥刀。黑色的刀鞘,银色的樱花纹样。他握住刀柄,把刀抽出来。刀刃上的细密花纹在油灯光里像水面被风吹起的涟漪。山本一木看着那把刀,眼神动了一下。李云龙把刀插回鞘里,挂在腰上。
“这也是我的了。”
山本一木的嘴唇动了动。他的中国话带着很重的日本口音,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像是把这些字在嘴里咬了很长时间才吐出来。
“李云龙。”
李云龙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