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一木带着第一组出发了。他们沿着山脊线往北走,脚步极轻,每一步踩下去之前,脚尖先探一探,确认不会踩到枯枝或者松动的石头。他们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保持在一条直线上,像一群在山林里无声滑行的影子。月光从松枝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深灰色的军装上,跟松枝的影子混在一起,远远看去,根本分辨不出哪里是树影,哪里是人。山本一木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很大,瞳孔放得很开,吸收了每一丝能吸收的光。老君岭的山脊线他研究了无数遍——在太原的作战室里,他把蔡家崖周围每一座山、每一条沟、每一道山脊的地形图都刻在了脑子里。老君岭是三条潜入路线中最隐蔽的一条。山脊线两侧都有植被遮挡,视野受限,但同时也不容易被发现。从老君岭下去,可以直插窑洞的后方——那是整个蔡家崖防御最薄弱的方向,因为地形太陡,防守方通常会认为没有人能从那个方向摸上来。但山本一木训练他的士兵爬过比这更陡的山。在慕尼黑的阿尔卑斯山麓,在台湾的中央山脉,在东北的长白山,他的特工队无数次从防守方认为“不可能”的方向摸上去,把匕首捅进哨兵的喉咙。
走了大约一刻钟,山本一木忽然停住了。他的右脚悬在半空中,没有踩下去。身后的人同时停住,像一串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影子。山本一木低头看着地面。月光照在他脚下的山脊小路上,路面上铺着一层松针。松针的分布看起来很自然,厚的地方厚,薄的地方薄,被风吹成了小小的波浪形。但有一小片松针的颜色跟周围不太一样——周围的松针是灰褐色的,这一小片是深褐色的,像是被翻动过。山本一木蹲下来,从腰里抽出匕首,用刀尖轻轻拨开那片松针。松针下面,是一根细细的铁丝,埋在浮土里。铁丝沿着山脊线往两侧延伸,一头拴在一棵松树的根部,另一头——他顺着铁丝的方向看过去,消失在几米外的一丛灌木里。他用手势示意所有人趴下。
他沿着铁丝的方向慢慢摸过去,手指跟着铁丝走,遇到被浮土盖住的地方就用匕首轻轻拨开。铁丝在一丛酸枣刺下面拐了个弯,连着一颗绊雷。绊雷藏在酸枣刺的根部,被枯叶和碎石盖着,只露出一截短短的引信。绊雷是土造的——一个缴获的鬼子手雷,拔掉了保险,用一根细绳穿过拉环,细绳的另一头就拴在那根铁丝上。只要有人绊到铁丝,手雷的拉环就会被拉掉。
山本一木把手雷的引信小心翼翼地拆下来,把手雷揣进自己兜里。然后他沿着铁丝继续往前摸。铁丝在山脊线上布了至少十几米长,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分支,分支的尽头都连着一颗绊雷。有的藏在树根下面,有的藏在石头缝里,有的藏在野草从里。这不是制式的布雷方式,没有规范,没有套路,布雷的人想到哪儿就布到哪儿。这种毫无规律的布法反而最难排除——因为没有规律可循。
山本一木花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把这道绊雷阵全部排除。他的手很稳,拆引信的时候手指没有任何颤抖,像外科医生在缝合血管。但拆完最后一颗绊雷的时候,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时间。每耽误一分钟,天就亮得更近一分。特工队的行动必须在黎明前完成,一旦天亮,他们就会暴露在窑洞哨兵的视野里。
他把拆下来的手雷排成一排放在路边,用手势示意继续前进。
队伍继续沿着山脊线往北走。山本一木的脚步比刚才更慢了,眼睛不光看着前方和两侧,还不停地扫视着地面。绊雷阵的出现说明一件事——李云龙已经预判了有人会从老君岭摸进来。这不是临时起意的防御,是精心准备过的。李云龙知道他要来。
山本一木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感觉。不是恐惧。他从慕尼黑军校毕业的那一天起,就再也没有恐惧过。也不是愤怒。愤怒是弱者的情绪,会影响判断。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也许。但他不愿意承认。他更愿意把它归结为一种确认——确认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李云龙确实是一个值得他亲自出手的对手。
又走了大约两百米,山脊线开始往下降。从这里已经能看见窑洞的后方了。月光下,窑洞的土壁泛着灰白色的光,三孔窑洞的门窗都紧闭着,布帘后面透出的灯光比刚才更暗了。窑洞上方的山坡上,那个哨兵还趴在石头后面,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像一块长在那里的石头。距离大约还有三百米。
山本一木停下来,举起右手,握拳。身后的人全部停下,蹲下来,枪口指向不同的方向。山本一木用手势分配了任务——你,你,你,跟着我继续往前,摸掉山坡上的哨兵。其余的人散开,占据有利位置,等哨兵被摸掉以后同时冲向窑洞。记住,窑洞有三孔,中间那一孔最大,是团部。左边那一孔有天线,是电台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