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天起,新兵训练正式开始。训练时间一个月。一个月以后,我要看到一个像样的兵,不是一群庄稼汉。”李云龙的声音在早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训练内容分三块。上午,队列和体能。下午,射击和投弹。晚上,文化课和纪律教育。队列体能由各营营长负责,射击投弹由各连连长负责,文化纪律由赵政委负责。训练期间,一切行动听指挥。不服管的,偷懒耍滑的,仗着资格老欺负新兵的,一律关禁闭。情节严重的,退回旅部。”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队列里扫了一遍。
“我知道你们中间有人在想——队列有什么用?打仗的时候谁跟你走正步?我告诉你们,队列有用。队列练的不是走路,是服从。是让你往东你就往东,让你趴下你就趴下。战场上,让你往东你往西,死的不光是你自己,还有你身边的战友。所以队列必须练,练到听见命令身体比脑子先动,练到不用想就知道该干什么。这就叫纪律。纪律不是拴在你们脖子上的绳子,是打仗的时候保住你们命的东西。”
没有人说话。新兵们站得歪歪扭扭的,但眼睛都看着李云龙。石小猛站在一营的队列里,个子最小,站在最末尾。他的军装是昨天刚发的,还没有改,袖子太长,挽了三道,露出里面细瘦的手腕。绑腿打得太紧了,勒得小腿肚子发胀,但他不敢松。步枪背在肩膀上,枪托磕着大腿外侧,一下一下的。他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扬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团长。
“开始训练。”
队列训练是在打谷场上进行的。各营分开,以连为单位,由连长和老兵班长带着练。最基本的动作——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齐步走、跑步走。这些在老兵看来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动作,到了新兵身上就变了形。向左转的时候有人转错了方向,跟旁边的人脸对脸撞在一起,鼻子碰鼻子,碰得眼泪都出来了。齐步走的时候有人同手同脚,左手左脚一起出去,看着像一只顺拐的螳螂。跑步走的时候队伍跑着跑着就散了,前面的跑得太快,后面的跟不上,中间拉开了一大截空档,像一根被拉长的面条。
老兵班长们喊得嗓子都哑了。一个叫马长河的老班长,四十多岁了,参加过长征,打过的大小仗不下百场,身上有十一处伤疤。他带的一连三班,十二个新兵,没有一个有过当兵的经历。他一个一个地教,手把手地纠正。谁的动作不对,他就站到谁旁边,用自己的身体做示范。“看见没有?脚后跟并拢,脚尖分开,与肩同宽。挺胸,收腹,下巴微收。眼睛平视前方。就是这样。记住了没有?”他说话的声音很大,但脸上没有怒色。新兵们做错了,他不骂,只是让重来。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练到第十遍的时候,大部分人的动作都像个样子了。到了第二十遍,已经不用想就知道该怎么做了。马长河看着他们的动作,点了点头。“对,就是这样。记住这个感觉。以后每次站队,都要找到这个感觉。”
体能训练是在打谷场外面的山坡上进行的。山坡不陡,但从山脚跑到山顶,来回一趟有两里地。老兵带着新兵跑,一开始是慢跑,新兵们还能跟上。跑了三趟以后,开始有人掉队了。有人蹲在路边喘气,喘得像拉风箱一样,脸涨得通红,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土里。有人弯着腰干呕,呕出来的都是早上吃的窝头和糊糊。有人腿抽筋了,坐在地上抱着腿,疼得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老兵们不催他们,让他们喘匀了气再接着跑。马长河蹲在一个掉队的新兵旁边,递给他水壶。“慢慢喝,别呛着。第一次都这样。我当年第一次跑的时候,跑了不到一里地就趴下了,趴在地上吐了一地。老班长一脚踹在我屁股上,把我踹起来接着跑。跑着跑着就不累了。不是真的不累了,是身体习惯了。人的身体跟庄稼一样,你越用它,它越长得壮实。”
射击训练是在村后面的靶场上进行的。靶场是一块狭长的山谷,三面环山,尽头是一面土崖。土崖前面竖着靶子——用芦苇编的圆靶,中间画着一个黑圈,黑圈外面画着一个红圈。新兵们趴在靶位后面,枪口架在沙袋上,瞄着五十米外的靶子。老兵趴在他们旁边,教他们怎么瞄准——准星、缺口、目标,三点成一线。屏住呼吸,慢慢扣扳机,不要猛扣,猛扣枪口会晃。枪响了,枪托往后坐,撞在肩膀上的窝里,撞得肩膀生疼。第一次开枪的新兵大部分都脱靶了,子弹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只在土崖上溅起一小朵土花。有人被枪声和后坐力吓住了,枪一响就闭眼睛,扣扳机的时候手在抖。老兵不着急,让他们一发一发地打。打完五发,把靶子拿过来看,上面一个弹孔都没有。新兵的脸红了,低着头不敢看老兵。老兵把靶子放回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关系。我当年第一次打枪,五发全脱靶,比你还差。后来打得多了,慢慢就准了。你知道为什么吗?不是我的手变稳了,是我学会了呼吸。开枪的一瞬间,要把气呼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