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新兵
肚子贴着地面,身体纹丝不动。来,我再教你一遍。”

    投弹训练是在靶场旁边的空地上进行的。用的是训练弹——跟真手榴弹一样重,一样大小,但不装炸药,不会炸。新兵们排着队,一个一个地投。大部分人的投弹距离在二十米左右,姿势千奇百怪。有人像扔石头一样从头顶甩出去,有人像抛绣球一样从下面往上抛,有人转着圈投,把自己转晕了,手榴弹扔出去不到十米。老兵一个一个地纠正——握弹的手要攥紧弹柄,引信朝上,撤步、转体、挥臂,手腕在最后一瞬间发力。整个动作要连贯,一气呵成,像甩鞭子一样。示范的是二营的一个排长,姓郭,外号“郭铁臂”。他投弹的姿势并不好看,但手榴弹从他手里飞出去,像一枚炮弹一样,又高又远,落地的时候已经在一百多米外了。新兵们看得目瞪口呆,张着嘴合不拢。郭铁臂拍了拍手上的土,说:“练。每天投两百次。一个月以后,你们也能投这么远。”

    晚上的文化课是在打谷场上的帐篷里上的。没有黑板,没有粉笔,赵刚就用树枝在地上写字。新兵们蹲在地上,围成一个圈,借着马灯的光,看赵刚在地上写。写的都是最简单最常见的字——“中国”“八路军”“抗日”“打鬼子”“老百姓”。写一个字,赵刚就念一遍,然后新兵们跟着念。念完了,每个人用树枝在地上照着写。大部分新兵是文盲,从没摸过笔,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树枝拿在手里,比枪还沉。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多一横,有的少一点,有的完全不像字。赵刚不着急,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纠正。走到石小猛跟前的时候,石小猛正趴在地上,用树枝一笔一划地写“中国”两个字。写了好几遍,“国”字里面的“玉”总是写成“王”。赵刚蹲下来,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写了一遍。“你看,这里面是一点,不是一横。一点,代表着咱们国家的宝贝。少了这一点,宝贝就没了。”石小猛又写了一遍,这次写对了。他抬起头看着赵刚,脸上露出了一点笑容。牙齿在灯光下白白的。

    纪律教育是赵刚主讲,李云龙有时候也来讲。讲的都是独立团的规矩——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一切缴获要归公,不许打骂老百姓,不许调戏妇女,不许赌博,不许抽大烟。讲完了规矩,还要讲为什么有这些规矩。赵刚讲的是道理——八路军是人民的军队,是为老百姓打天下的,脱离了老百姓,八路军就活不下去。李云龙讲的就直白得多——“谁要是欺负老百姓,我李云龙第一个饶不了他。别以为打仗的时候躲在后面我就看不见。我眼睛尖得很。你们在战场上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新兵们的队列越来越整齐了,跑步没有人掉队了,射击开始有上靶的了,投弹的平均距离从二十米提到了三十五米。脸上的表情也变了——刚来的时候那种木讷和拘谨,慢慢换成了另外一种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也许是自信,也许是归属,也许只是习惯了每天被集合号叫醒、每天练到筋疲力尽、每天跟同样的人吃同样的大锅饭。人一旦习惯了某种生活,就不再害怕了。

    石小猛的变化最大。他长高了——也许是错觉,也许是真的,因为吃飽了饭,身上有了肉,不再像一根风一吹就倒的竹竿了。他的绑腿打得又快又好,队列动作是全班最标准的。射击十发能上靶六发,在班里排前三。投弹能投到四十米,虽然比郭铁臂还差得远,但已经超过了不少老兵。马长河在全连面前表扬了他,说石小猛是这拨新兵里进步最快的。石小猛站在队列里,脸涨得通红,嘴角往上翘着,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训练进行到第二十天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射击训练结束以后,新兵们把枪交回枪械库。枪械库是村东头的一间石头房子,专门用来存放枪支弹药的。门口有哨兵站岗,进出都要登记。交枪的时候,发现少了一支步枪。清点了三遍,少了石小猛的那支。

    石小猛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各连各排全部集合,所有人站在原地不许动。张大彪带着人一个帐篷一个帐篷地搜,搜了将近半个时辰,在石小猛睡的铺位下面找到了那支步枪。枪被军毯盖着,藏在稻草垫子下面。如果不掀开垫子仔细翻,根本发现不了。

    石小猛被带到了打谷场中央。全营的新兵老兵都站在旁边,几百双眼睛看着他。他站在那儿,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攥得发白。瘦瘦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张大彪走到他面前,脸色铁青。“石小猛,枪是不是你藏的?”

    石小猛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是。”

    “为什么藏枪?”

    石小猛没有说话。他的头低得更低了,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上。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落在黄土里,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说!”张大彪的声音像炸雷一样。

    “我……我怕。”石小猛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哭腔。“我怕把枪交了,明天就没有了。我……我想留着它。晚上抱着它睡,才睡得着。”

    打谷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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