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吃饭。”李云龙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当兵。”
新兵们排着队领饭。每个人一碗糊糊,两个窝头,一勺菜汤。碗不够,有的人用搪瓷缸子,有的人用葫芦瓢,有的人干脆用手捧着窝头蹲在地上吃。没有人说话,只听见咀嚼的声音和稀里呼噜喝汤的声音。那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蹲在打谷场边上,两个窝头三口就吃完了,糊糊喝得一滴不剩,伸出舌头把碗舔了一遍,舔得干干净净的,像洗过一样。然后他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别人手里还没吃完的窝头。
赵刚端着碗走过来,把自己那个窝头递给他。小子愣了一下,不敢接。赵刚把窝头塞进他手里。“吃吧。你正在长身体,吃不饱不长个。”小子接过窝头,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嚼着嚼着,眼泪忽然流下来了,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窝头上。他赶紧用袖子擦,越擦越多。赵刚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端着空碗走了。
吃完了饭,新兵们被分配到各营各连。一千零三十七人,一营补了三百二十人,恢复了五百人的建制。二营补了两百八十人,三营补了两百五十人。剩下的补进了团直属队和特战分队。魏和尚从新兵里挑了五十个人,都是身体好、反应快、胆子大的。挑人的方法很特别——不看花名册,不看介绍信,直接让新兵们在打谷场上跑、跳、翻跟头、爬树。谁跑得快、跳得高、爬得利索,就挑谁。有一个新兵,二十岁出头,个子不高,但跑起来像一阵风,从打谷场这头跑到那头,把所有人都甩在后面。爬树更绝,双手抱住树干,两腿一蹬,蹭蹭蹭就上去了,比猴子还快。魏和尚问他的名字,他说叫王小山,山西五台人,家里是砍柴的,从小在山上跑惯了。魏和尚在他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勾。
没有被挑中的新兵也没有怨言。他们不知道特战分队是干什么的,只知道那是独立团最厉害的兵才能去的地方。自己刚来,能进作战部队就已经很知足了。每个人都被带到了自己的连队,分到了铺位、军装、武器。军装是缴获的鬼子军装改的,把鬼子的领章和臂章拆掉,染成灰色。染得不均匀,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灰里还透着一丁点土黄色。但总比穿着老百姓的衣服强。武器也是缴获的,大部分是三八大盖,少部分是汉阳造和中正式。每个人发了一支枪,三十发子弹,两颗手榴弹。
发枪的时候,那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他叫石小猛,山西和顺人,家里是佃户,爹给地主种地,娘在县城给人家洗衣服,去年鬼子扫荡的时候爹被鬼子打死了,娘带着他和他妹妹逃难,妹妹在路上病死了,娘一个人改嫁了。他没了家,就报名当了兵。石小猛接过步枪的时候,两只手抖得厉害。不是怕,是激动。他长这么大,头一回摸到真枪。枪身冰凉,枪托上的木纹摸起来粗粗糙糙的,有一股擦枪油的味道。他把枪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宝贝,手指头轻轻地从枪身上摸过去,从枪托摸到枪机,从枪机摸到枪管,再从枪管摸到准星。旁边的老兵看着他,笑了笑,没有笑话他。每个当兵的人,都记得自己第一次摸到枪的感觉。那种感觉,一辈子忘不了。
当天晚上,新兵们睡在打谷场上搭的帐篷里。帐篷是缴获的鬼子帐篷,帆布的,防水防风。地上铺了稻草,稻草上铺着苇席。一个人一条军毯,两个人盖一床被子。帐篷里挤得满满当当的,翻身都困难。但没有人抱怨。比起在家里睡的土炕,这里的条件不算差。而且吃饱了饭,身上暖和了,困意就上来了。帐篷里很快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有人磨牙,有人说梦话。石小猛躺在帐篷最里面的角落里,把步枪放在枕头旁边,一只手搭在枪身上。帐篷外面有哨兵走动的脚步声,远处有狗叫的声音,头顶上的帆布被风吹得呼哒呼哒响。他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穿着军装,端着枪,跟着队伍在大路上走。路两边站满了人,朝他招手,朝他笑。他在人群里看见了他爹和他妹妹。他爹穿着那件蓝棉袄,左肩上有一块补丁。他妹妹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举着一朵野花。他朝他们跑过去,但怎么也跑不到跟前。他使劲跑,使劲跑,一下子把自己跑醒了。
醒了以后,帐篷里还黑着。旁边的战友在打鼾,步枪还在枕头旁边,枪身被他的体温捂热了。外面的天还没亮,风停了,帐篷不再呼哒呼哒响了。他把枪抱得更紧了一些,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集合号就响了。
新兵们从帐篷里爬出来,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在打谷场上站队。站得歪歪扭扭的,有的人扣子扣错了位,衣襟一边长一边短;有的人绑腿没打好,散了半截拖在地上;有的人鞋穿反了,左脚的鞋穿到了右脚上。老兵们已经在旁边站好了,队列整整齐齐的,像刀切的一样。新兵们看着老兵的队列,脸上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的衣服和装备。
李云龙站在队列前面,旁边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