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最后一车物资运走了。李云龙站在黄崖洞的口子外面,看着空荡荡的山谷。山谷里只剩下了独立团的部队,还有山坡上那四百二十七座新坟。夕阳照在山坡上,把新坟的土照成了金红色。坟前的木牌在风里轻轻晃着,木牌上的字被太阳光照得清清楚楚。
李云龙从兜里掏出那颗铜纽扣。李满仓的铜纽扣。纽扣在掌心里,被太阳晒得温热。他看了它一眼,然后蹲下来,在口子旁边的石堆里找了一块最平整的石头,把纽扣放在石头下面压着。从口子这里看过去,正好能看见山坡上那四百二十七座坟。铜纽扣压好了,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边角,在太阳光下闪着一丁点铜黄色的光。
“走了。”李云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朝队伍喊了一声。
独立团的队伍从黄崖洞出发,往蔡家崖方向走。队伍里多了许多新东西——扛着缴获机枪的战士,赶着缴获骡马的驭手,开着缴获卡车的司机。卡车上装满了物资,用油布盖着,捆得结结实实的。队伍在山路上蜿蜒前进,从头望不到尾。战士们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多了。来的时候是往枪口上撞,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走的时候是回家,带着打胜仗的底气,带着足够吃一年的粮食,带着能装备一个师的武器弹药。
李云龙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马是缴获的鬼子战马,一匹栗色的东洋马,比本地的马高出一个头,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马上原本配着鬼子的皮鞍,鞍具上还烫着樱花纹样。李云龙让人把樱花纹样磨掉了,换上了自己原来那副旧鞍子。旧鞍子不如鬼子的舒服,但他用惯了。
赵刚骑着另一匹马走在他旁边。赵刚的马术不如李云龙,坐在马鞍上身子有点僵,两只手紧紧攥着缰绳,马每走一步他的上半身就晃一下。
“老李,回去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先睡他娘的三天。”
“我说正经的。”
李云龙从马鞍上侧过身,看着赵刚。“新兵到了以后,训练的事你多操心。文化、思想、纪律,这些是你的活。我负责教他们怎么打仗,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另外,特战分队要扩编。从五十人扩到两百人。从全团挑人,挑最好的。”
“两百人的特战分队?你要这么多人干什么?”
“打山本一木。”李云龙把缰绳换到左手上,右手从兜里摸出烟来点了一根。马一边走一边晃,他点烟的手却稳稳当当的,火柴在风里划着了,火苗歪了一下,正好点着烟头。“山本特工队大概有一百多人,不到两百。都是鬼子精锐中的精锐,受过德国人的训练,装备的是最好的冲锋枪和狙击步枪。打这样的人,一般的部队上去就是送死。必须用同样的精锐打他们。我的特战分队现在只有五十人,不够。至少要两百人,一对一,甚至二对一,才能确保吃掉他们。”
赵刚想了想,说:“两百人的特战分队,装备怎么解决?”
“缴获的冲锋枪有三百多支,够用了。狙击步枪有二十多支,也够用。特战分队的装备优先保障,剩下的再分给各营。”
“人员呢?从各营抽骨干,各营的战斗力会不会受影响?”
“短期内会。但长远看,特战分队打出来的战果,会让各营少死人。这笔账划得来。”李云龙抽了一口烟,烟雾被风吹到身后去了。“而且我不光要从各营抽人,还要从新兵里挑。新兵里也有好苗子,身体好、反应快、胆子大的,直接进特战分队。从一开始就按特种作战的标准训练,练出来的效果比半路出家的还要好。”
赵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队伍在山路上继续走着,夕阳把人和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山路旁边的石壁上,像一群移动的剪影。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尖兵已经翻过了前面的山梁,走在最后面的辎重队还在后面的山坳里。从头到尾,队伍拉了三里多长。
回到蔡家崖是两天以后。蔡家崖的村子还是老样子,石头房子、石板路、村口的老槐树。老槐树上拴着一头毛驴,毛驴看见队伍进村,仰起头叫了一声,声音又长又响,在山沟里回荡。留守的哨兵从村口的掩体里跑出来,朝李云龙敬礼。村子里的老百姓也出来了,站在路边看独立团的队伍进村。他们看见队伍里多出来的卡车、大炮、骡马,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合不拢。有个老汉拄着拐杖站在路边,看着一门山炮从面前经过,炮筒子黑幽幽的,炮轮子比他的腰还高。他伸出拐杖敲了敲炮轮子,发出当当的响声,然后缩回拐杖,啧啧了两声。
团部还是原来那个院子。李云龙走进院子,把马拴在老榆树上,推门进了窑洞。窑洞里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土炕、木桌、马灯、墙上的地图。桌子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土,赵刚用袖子擦了擦,灰土扬起来,在从窗户照进来的太阳光里飘着,亮晶晶的。
李云龙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把靴子脱了。靴子脱下来的时候,袜子粘在脚上,扯下来疼得他吸了一口气。脚底板上好几个血泡,有的是在黄崖洞爬山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