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主动去打山本特工队?”
“不是现在。现在独立团伤亡过半,需要休整。新兵一千人到了以后,至少要训练一个月才能拉出去打仗。这一个月里,咱们老老实实待在根据地,把伤养好,把新兵练出来,把缴获的武器装备消化掉。等这些事情都做完了,独立团恢复了元气——”
李云龙顿了顿,黑暗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到那时候,就不是山本一木来找我了。是我去找他。”
山谷里的夜风从口子外面灌进来,带着初春还没散尽的寒意。远处山坡上,四百二十七座新坟在黑暗里静默着,坟前的松枝在风里轻轻摇晃。木牌上的名字隐没在夜色中,看不见了,但每一笔用刺刀刻下的笔画,都深深地嵌在木头里。风再大也吹不掉。
第二天一早,老百姓开始陆续撤离黄崖洞,返回各自的村子。四千多老百姓在山谷里住了将近半个月,窝棚拆了,锅灶撤了,铺盖卷捆起来背在身上。来的时候拖家带口,走的时候也拖家带口。不同的是,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惊慌和恐惧,走的时候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点点不舍——不舍得那些穿灰军装的兵。
赵德才一家走的时候,李云龙去了。赵德才的孙子病好了,两岁的孩子被他娘抱在怀里,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奇地看着周围的大人。五岁的哥哥拽着他娘的衣襟,嘴里含着一块缴获的鬼子奶糖——是卫生员偷偷塞给他的,糖纸还没剥干净,有一小角粘在嘴角上。赵德才的老伴拄着拐杖,背上背着一个包袱,包袱皮是蓝色的粗布,洗得发白了。她那只红肿的眼睛还是红肿着,但眼角有一点亮光,不知道是眼泪还是风吹的。
赵德才站在李云龙面前,手里还攥着那支老式手枪。他看了手枪一眼,然后把它递还给李云龙。
“李团长,枪还给您。没用上。”
李云龙没有接。“留着吧。五发子弹,够用了。回了村以后,万一碰上零散的鬼子和二狗子,有个防身的东西。”
赵德才的手缩回去,把枪揣进了怀里。他的手还在抖,但揣枪的动作很稳。
“李团长,我儿子的事——”
“我记得。蓝棉袄,左肩有补丁。赵大柱。”李云龙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说,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记错。
赵德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一个躬。他的背本来就驼,弯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只蜷起来的虾。他直起身,转过身,跟着家人走进了撤离的人群里。他的背影在人群里晃了几下,就被别人的背影挡住了。
李云龙站在口子旁边的大石头上,看着老百姓的队伍沿着山路往山谷外面走。队伍拉得很长,前面的人已经走出了口子,后面的人还在山谷里。独轮车的吱呀声、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在山谷里回荡。有一个年轻媳妇从队伍里跑出来,跑到路边站岗的战士跟前,从包袱里掏出两个煮鸡蛋塞进战士手里。战士不要,她硬塞,塞完了转身就跑回了队伍里。战士捧着那两个鸡蛋,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鸡蛋还温热着,是早上煮的。
老百姓全部撤走以后,黄崖洞一下子空了。窝棚拆了,地上留下一块一块的痕迹,圆的,方的,是窝棚底座的印子。溪边的石头上还有棒槌敲打的凹痕。山坡上烧饭的土灶还在,灶膛里的灰还是热的,风一吹,灰飘起来,落在旁边的草叶上。有一个土灶旁边掉了一只小孩的布鞋,鞋面是红色的,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花,大概是哪个当娘的在转移的路上抽空绣的。鞋很小,只有大人的手掌那么大。
独立团在黄崖洞又待了三天。这三天里,主要干一件事——搬运缴获的物资。四十多万斤粮食,上万箱弹药,两百多桶汽油,一百多箱药品,还有数不清的枪支、火炮、车辆。这些物资要全部转运到根据地的各个秘密仓库里,分散存放,不能集中在一个地方。集中存放太危险,一旦被鬼子发现,一锅端。
李云龙把物资分成了三份。一份留在黄崖洞,藏在山谷最深处的几个天然山洞里。洞口用石头砌死了,只留一个隐蔽的出入口。这份是独立团的战备储备,不到万不得已不动用。一份运回蔡家崖,存放在团部后面的仓库里,供日常训练和作战使用。一份分散存放在周边的几个村子里——王家峪、李家沟、张家庄,每个村子放一部分。老百姓帮着藏,藏在水井里,藏在地窖里,藏在夹壁墙里,藏在坟地里。各村有各村的办法,都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藏粮食的本事,鬼子来了多少次都没找到过。
搬运物资用了整整三天。卡车、骡马、独轮车、人背肩扛,能用的运输手段全用上了。战士们一趟一趟地从黄崖洞往各个存放点运,白天运,晚上也运。肩膀磨破了,垫上一块破布继续扛。脚底板打了泡,挑破了继续走。没有人叫苦。因为扛的是粮食和弹药,是独立团的家底。家底越厚,打仗的时候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