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薄冰，是那种从地底生长出来的、蓝得发黑的千年玄冰。
每一步踩上去，鞋底都传来细密的共振，频率极低，嗡嗡地顺着腿骨往上钻。
冰雪神殿又变了。
上一次来的时候，这里还只是个被封印压住的空壳子——巨大、冷清、到处积灰。
现在不一样了。
回廊两侧多出了冰棱雕刻的立柱，每根柱子上缠绕着不同形态的纹路，
有的像藤蔓，有的像锁链，有的什么都不像，纯粹是某种超出人类审美范畴的几何图案。
灯不是蜡烛，也不是油灯。
每隔十步，墙壁上嵌着一颗拳头大的蓝色冰晶，内部封着一团自燃的冷焰。
火是蓝白色的，不散热，但照度极高，把整条回廊照得通透。
陈凡沿着回廊走了大约两百步。
尽头多了一间侧殿。
侧殿没有门，入口处垂着一道冰丝织成的帘幕，半透明，隔着帘子能看见里面的光影。
他伸手拨开帘幕，冰丝从指缝间滑过，触感滑腻，温度比体温低了二十度不止。
殿内三面墙壁上铺满了壁画。
不是那种工匠用矿石颜料一笔一笔涂出来的壁画。颜料是冰。
或者说——冰本身就是颜料。
每一个色块都是不同纯度、不同厚度的冰层叠压而成，光线穿过去的时候折出深浅不一的色调。
蓝、白、灰、黑。只有四种颜色，但层次多得数不清。
壁画讲了一个故事。
第一幅：一片完整的白色大陆，冰雪覆盖，万物沉寂。
大陆的中央立着一棵巨树，树冠是银色的，根系扎入大地深处。
第二幅：巨树的根系中钻出了一个黑色的影子。
影子没有固定形态，像一滩墨水被倒进了牛奶里，沿着根系往上蔓延。
第三幅：黑色的影子从树冠中爆发出来，撕裂了银色的枝叶。
大陆上的冰雪开始融化，不是春天那种温和的融化——是腐烂。
白色的冰面上生出了灰绿色的斑块，像长了霉。
第四幅：一个银发的人形站在巨树前。看不清面容，但周身裹着极浓烈的冰蓝色光芒。
她双手按在树干上，光芒从她体内涌出，沿着树干灌入根系。
第五幅：银发人形消失了。巨树恢复了银色，黑色影子被压回了根系深处。
但树冠上少了几根枝条——代价。
第六幅是残缺的。只剩下半截构图，像被人用手掌抹掉了后半段。
残留的部分画的是一面镜子。
镜框是黑色的。
镜面里有一只眼睛。
艾莎站在第六幅壁画前面，背对着入口。银色的长发垂到腰际，赤脚踩在玄冰地面上，
脚底下的冰纹以她为圆心一圈圈向外扩散，像水面上的涟漪。
她听到了动静并没回头。
“你身上有一道标记。”
陈凡走到她右侧，停下。
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
他的目光还留在那半截壁画上——那只眼睛画得极其生动，瞳孔是裂开的，竖瞳，不属于人类。
“你看得出来？”
“我是这个世界冰雪力量的本源。”
艾莎侧过脸。
冰蓝色的眼眸在冷焰照射下几乎是透明的，像两颗打磨到极致的蓝宝石，底部封着某种看不见的暗流。
“这个世界里任何外来的异质，都瞒不过我。”
她的视线在陈凡的右肩胛骨方向停留了一瞬。
“你要不要我帮你清除它。”
不是疑问句，语调是平的。
但末尾那个收音拖得比前面的字都长了零点几拍，多出来的那一截里装着的东西，陈凡没去细辨。
“先别急。”
他抬下巴指了指壁画，“这个故事——讲的是你自己。”
不是问句。
艾莎沉默了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