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地面轻轻一震。他感觉到身下的泥土在抖，细细的，像脉搏。那些巨大的叶片抖了抖，落下几滴露水，砸在他手背上。凉的，一滴，两滴，三滴。

    

    她抬起头，望向那个方向。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灰紫色的天边，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层一层叠在一起的树冠，和更远处的山影。树冠是暗紫色的，层层叠叠像海浪，风过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人在小声说话。

    

    但她看着的那个方向，山影后面，隐约透出一点光。

    

    不是天光，是另一种光——紫的，青的，缓缓脉动，像心跳。那光在云层后面一闪一闪，带着某种说不清的节奏。一下，一下，一下。和他手背上的露水同一频率。

    

    “那个大家伙。”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习惯了的平静，“我刚来那天也听到了，吓哭了。后来每天都能听到……习惯了。”

    

    “那是什么？”

    

    她摇头。那缕头发跟着晃了晃。

    

    “不知道。我看不见。这边树太多了，爬上去也看不到，全是山挡着。”她指了指远处，“我听那个方向有东西，但到底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他盯着那一点光，又咬了一口果子。

    

    果子只剩一半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是从哪儿来的？”

    

    他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睛很亮，像小鹿，正盯着他，等他回答。那几个小人也盯着他，一脸好奇。那个绿头发的歪着头，那个黄皮的耳朵竖得直直的。

    

    “外面。”他说。

    

    “外面？”她愣了一下，“外面是哪儿？这破地方还有外面？”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想了想，反问：“你来的那天，外面……是什么样子？”

    

    她歪着头回忆。那缕头发又垂下来，在她眼前晃。

    

    “就……正常啊。我在爬山，走累了，靠在一块大石头上休息。然后眼前一花，就躺在这儿了。”

    

    “爬山？”

    

    “嗯。青城山。后山有个老君阁，香火可旺了……”她说着说着，声音小下去，“我本来想求个签的……结果没求成。我求的是……”

    

    她没说求什么。只是低下头，看着蹲在自己肩头的那些小人。那缕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那个绿头发的终于把她那缕头发理顺了。她冲它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月牙。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它们……是你带来的？”他问。

    

    她点头，眼神里带着骄傲。那骄傲很纯粹，像小孩子炫耀自己的宝贝。

    

    “我收集了好多年的。从大学就开始攒，每个月的零花钱都搭进去了。这个祢豆子是我排了三个小时队买的，限量发售，差点没抢到。这个初音是周年纪念版，我攒了两个月钱才买的。这个皮卡丘是……”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住。看着他。

    

    “你刚才……都认出来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他没说话。

    

    她盯着他，眼睛越来越亮。那点亮从瞳孔深处透出来，一点一点扩大。

    

    “你也知道初音？知道鬼灭？知道宝可梦？”

    

    他还是没说话。

    

    但她已经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

    

    她往前挪了半步，蹲得离他更近了。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那种混着泥土和植物汁液的味道——青的，涩的，还有一点点汗味。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你……你也是从……”

    

    “嗯。”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回答。

    

    她愣住了。

    

    然后那缕刚被理顺的头发，又被她揪起来了。

    

    “所以……外面……真的是外面？我是说，不是这个破地方的外面，是……有地铁、有外卖、有动漫更新的那个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