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睁开眼后,第一个清晰的念头。
不是蓝,不是黑,是灰紫——像傍晚的天被什么东西染过,又像隔着旧玻璃看世界。那种颜色压在视网膜上,让眼眶发酸。他盯着那一小片天,看了很久,才确定那不是做梦。
眼皮像被胶水粘住。他费力地撑开一条缝。光刺进来——不是太阳那种刺眼的暖光,是冷的,像冬夜的月光,又像手术室的无影灯。灰紫色的光,落在他脸上,落在周围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植物上。
他想动。
后背刚离地一寸,胸口就炸开一阵疼。
那疼不是尖锐的,是钝的,闷的,像有人在他胸腔里塞进一块烧红的铁。不是塞在表面,是塞在骨头缝里,每喘一口气,那铁就翻一个身,碾过肋骨,碾过肺叶,碾过心脏。
他咬着牙撑了三秒。眼前发黑,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往里吞。他看见自己的手指在抖,不受控制地抖。然后黑潮漫过头顶,他又躺回去了。
趴着。脸埋在腐烂的叶子里。
那股味道冲进鼻腔——甜的,腥的,像水果烂透之后发酵出的酒味,又像血。甜和腥混在一起,拧成一股绳,往鼻子里钻。他胃里一阵翻涌,食管往上顶,顶到喉咙口,又生生咽回去了。什么也吐不出来,胃里是空的。
意识在黑暗中浮沉。
他想起最后那个画面:陈镇山站在光罩外,嘴角带着那个笑。卷轴展开,篆文发光。然后是白光,撕裂,失重——身体像被扔进洗衣机里,转,搅,甩,每一根骨头都在响。
他咬紧牙关,把那个名字从脑子里按下去。
不是时候。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耳边有声音。
嗡嗡嗡。细细的,像蚊子,但比蚊子近。就在他手边。
他偏过头。
一只虫子。巴掌大,六条腿,透明的翅膀。翅膀薄得能看见后面的纹路,一下一下扇着,发出那种烦人的嗡嗡声。它正用前足拨弄他的手指,像在检查一块肉新不新鲜。六条腿交替移动,细细的爪尖划过皮肤,痒痒的,麻麻的。
口器是一根针。
针尖上挂着一滴透明的液体,晃来晃去,就是不掉。那液体在灰紫色的光里发着微弱的荧光,像一小颗会呼吸的星星。他盯着那滴液体,看着它晃,一下,一下,一下。
那虫子也盯着他。复眼漆黑,像两粒打磨过的黑曜石,倒映着他狼狈的脸——灰头土脸,嘴角有干涸的血迹,眼睛半睁半闭。
——得动。
他攥紧拳头。手指慢慢收拢,指节咔地响了一声。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那虫子受了惊。翅膀一振,嗡的一声,飞走了。嗡嗡声渐远,消失在那些巨大的叶片后面。
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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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东西在戳他的脸。
软的。热的。一下,一下,一下。
还有一个细细的声音,像自言自语,又像在跟谁说话:
“喂……还活着吗?喂喂……别死啊,我刚捡到一个活人……喂——”
那声音顿了顿,又嘟囔了一句:“本座好不容易遇到个活的,你可别死……喂喂,醒醒,别睡了,本座命令你醒过来……”
他睁开眼。
一张脸凑在面前。太近了,近到能看见她眼角没擦干净的泪痕,和那缕翘起来的头发——栗色的,卷卷的,在灰紫色的光里发着暖。发梢分叉,像被揪过很多次。
她的眼睛很大,圆圆的,像小鹿。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黑,眼白上有些血丝。此刻正瞪着他,里面写满紧张和期待。
她被他突然睁眼吓得往后一跳,后背撞在树干上,砰的一声闷响,疼得龇牙咧嘴。嘴咧开,露出两颗虎牙。
“你、你醒了啊!”
她结结巴巴,手忙脚乱地把什么东西往背包里塞。帆布包,灰扑扑的,边角磨破了,露出一小截棉絮。但她塞得太急,没塞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