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咬。

    

    “看了三天。”

    

    那根烟在他指间慢慢转动。转得很慢。

    

    “第三天晚上，我把资料摊了一桌子。城市管网图。工厂分布。人口估算。物资存量。怪物活动半径。我把每一样东西都标出来，然后——”

    

    他用烟头在虚空中点了一下，像点在什么地图上。

    

    “——我推算出了一条路线。从这里出发，穿过这三条街道，绕过那片变异区，翻过这道矮墙，就能进到城区的核心位置。一路上要经过七个可能有怪物的点位。要准备三套备用方案。要带多少人，要带什么装备，要牺牲多少才能把核心设施完整拿下来——”

    

    他停住，嘴角动了动。

    

    “我算了两遍。三遍。四遍。”

    

    他把烟叼进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说话时烟随着嘴唇轻轻抖动。

    

    “最后一遍算完，天快亮了。我把资料收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些还在睡觉的人——”

    

    他看向师砚。

    

    “你知道我当时想什么吗？”

    

    他等了一秒，然后自己回答：

    

    “我在想——不是可能。是一定。这地方，一定存在。”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那轻里面，有一种压了三天、从一堆数字和图纸里硬生生挤出来的笃定。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拔不出来。

    

    “那些资料不会骗人。路线能算出来，伤亡能算出来，收益也能算出来。只要每一步都按对的走，青原市——”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用拇指慢慢碾着烟身。

    

    “——就是我的。”

    

    ---

    

    “师砚，末世前，你是干什么的？”

    

    没等回答，他自己接着说了下去：

    

    “我猜猜看，普通职员，普通家庭，普通大学。末世前，你每个月还房贷，攒钱，想着什么时候能升职加薪，换个大点的房子。”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档案。那些字一个一个往外蹦。

    

    “末世来了。房子没了。存款废了。你那些按部就班的人生计划，一夜之间全没了。”

    

    他顿了顿。

    

    “然后发现能活着就挺好。对不对？”

    

    这话他说出来，没有嘲讽。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没这种感觉。”

    

    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摸了摸怀里卷轴露出的边角。那卷轴露出一点，发黄的纸边。

    

    “我家三代从军。我记事起，就知道自己要去哪个军校，要在多少岁到什么位置。普通人觉得天大的事——买不起房，还不上贷，被裁失业——在我这儿，从来不是事。”

    

    他放下手，看着师砚。

    

    “所以你那套公平正义，在我眼里，就是个笑话。你拿它来想我，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周海峰跟你一样顽固不化，真是枉费我对他的栽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什么波动。就像在说一个事实，一个已经过去了的事实。

    

    ---

    

    “你是个意外。”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遗憾，而是一个老人面对意料之外的事情时，那种复杂的平静。

    

    “第一次，我让你去东区。你应该死在那儿。你活着回来了。”

    

    “第二次，我让你去巨树那边。你应该回不来。你回来了，还带着情报。”

    

    “第三次——”

    

    他顿住，嘴角动了动。

    

    “第三次，我把我那几个觉醒者都派出去了，做好了牺牲这几枚棋子的准备了，我想着，怎么也该够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个叹息，叹得很轻，但在这间静得可怕的石室里，清晰得像一声裂帛。

    

    “结果你活着回来。情报，又是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