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他才把那个话接上:
“信号断的那一秒,我就知道不对。”
他的目光虚了,穿过光罩,穿过师砚,看向某个不存在的地方。眼神空空的。
“指挥室里,那块大屏,一下子全黑了。我对着那块屏站了三个小时——等。等上面来命令,等兄弟部队联络,等有人告诉我下一步怎么走。”
他的喉结动了动。上下滚了一下。
“三个小时。没人来。”
“第二天,还是没人来。”
“第三天——”
他又停住了。这次停得比上次还长。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
“第三天早上,我推门出去。门口站着两个哨兵。他们看见我,还是立正,还是敬礼。但那个眼神——”
他眯了眯眼,像在想怎么形容。
“那个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们看我,是怕,是敬,是想表现。那天他们看我——是等。等我告诉他们怎么办。等我想出办法来。等我把外面那些东西收拾了,把局面稳住,让一切回到原来的样子。”
他说着,往前走了一步,离光罩更近了。一步迈出去,稳稳的。
“可我什么办法都没有。”
这句话说出来,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不是大起大伏,是那种压着、压着、终于压不住漏出来的一点缝隙。像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
“我那三十年学的,是怎么在系统里活,怎么在规则里赢。可系统没了,规则没了——我那些本事,一夜之间全废了。”
他看着师砚。
“你见过废人吗?”
没等回答,自己说了下去:
“我见过。我那三个月,天天照镜子。”
这话他说得极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但正是这轻飘飘的几个字,让人心里一紧。那些字一个一个飘出来,落在空气里。
“那些往基地跑的人——穿着睡衣的,光着脚的,抱着孩子的,哭着喊着的——他们挤在门口,喊我旅长,喊我救命,喊我开门放他们进来。我站在楼上往下看,看着那些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顿住,盯着师砚。
“我跟他们,一样了。”
“他们有今天没明天,我也是。他们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办,我也不知道。他们指着我来救,可我自己都不知道谁能来救我。”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三十六年。一步没踩空。到头来,跟那些一辈子没活明白的人,站在同一个坑里。”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如果你盯着他,能看见他嘴角那个弧度——不是自嘲,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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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壁另一边的隐藏空间,那层薄膜已经淡化到几乎看不见。里面漂浮着几件东西,散发着微弱的光。一卷卷轴,一块令牌,一枚玉印,悬浮在半空,缓缓转动。
陈镇山的目光扫过去,只扫了一眼,就收回来。
“两百公里外,”他说,“有个青原市。”
他说“青原市”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了。不是变小,是变轻——像一个人说起什么珍贵的东西时,不由自主放轻的语调。那三个字从嘴里出来,轻飘飘的。
“没了大部分怪物。有生产设施。有几万人。完整的后方。”
他的目光虚了,穿过光罩,穿过师砚,穿过石壁,看向某个不存在于这个空间的地方。
“当你第一次把消息带来时,我以为是假的。”
他说着,把手伸进怀里,慢慢摸出一根烟。不是末世后那些劣质土烟,是真正的烟——滤嘴,商标,烟纸上印着字,不知道藏了多久。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没点。
“我让情报科把所有资料拿来,一份一份看。从青原市末世前的城市规划图,到灾变初期的卫星残片,到后来逃难过来的人的笔录——只要是能找着的,全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