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站了多久。腿已经麻了,从脚底麻到膝盖,像有无数根针在扎。身上的伤口结了痂,但一动,又有血从痂下面渗出来,温热地顺着皮肤往下流。
他不想动。
就站在那里,看着那尊石像,看着那些正在被搬运的尸体,看着阳光一寸一寸爬上那些死者的脸。
石像是老冯。
他的脸凝固在死前的那一刻——泪痕还挂在脸上,从眼角流到下巴,在石头上留下两道深色的印子。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还有话没说完。眉头拧在一起,拧成一个疙瘩,拧得那么用力,连石头都皱了。
师砚盯着那张脸。
昨晚,老冯抱着他的腿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蹭在他裤腿上,湿湿的,黏黏的。他说:“师兄弟,你杀我吧,我认了……但我弟弟,求你们救救我弟弟。”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恐惧。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眼白上全是血丝。但也有一丝解脱——那种终于把话说出来、终于不用再憋着的解脱。
师砚那时候没说话。
现在老冯也不用说话了。
远处,士兵们抬着一具具尸体从废墟里走出来。四个人抬一个,用木板抬,用门板抬,用拆下来的床板抬。他们把尸体放在空地上,排成几排。有人蹲下来,用布擦掉他们脸上的血污。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他们。
有的脸还能认出来。有的已经认不出来了——烂了,糊了,只剩一团模糊的血肉。
师砚认出了老周。
老周躺在第三排,从左往右数第五个。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阳光照在他眼睛里,瞳孔没有缩,就那么定定地睁着。他身上的衣服被血浸透了,变成深褐色,硬邦邦地贴在身上。胸口有几个窟窿,窟窿周围的肉翻出来,白的红的混在一起。
那是子弹打穿的。
但奇怪的是,他的脸上没什么痛苦的表情。眉头是松开的,嘴角是平的,像是睡着了一样。
师砚想起老周最后一次笑的样子。
那是前天傍晚,他发武器的时候。老周把一件石甲套在身上,活动了几下,咧嘴问他:“这玩意儿能挡住子弹?”
师砚说挡不住。
老周点点头,也没说什么。把那件石甲脱下来,又套上一件更厚的。
他那时候就知道自己可能会死。
师砚攥紧了拳头。
指甲扎进掌心,扎得生疼。
罗威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肩膀挨着肩膀,很近。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
过了很久,罗威才开口。
“阿霞醒了。”他说,声音有点沙哑,像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老韩也醒了。小光没事。”
师砚点了点头。
罗威沉默了几秒,又说:“老周他们……遗体已经收敛了。按旅长的意思,下午举行葬礼。”
师砚又点了点头。
罗威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手掌落在肩膀上,很重,很暖。
然后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咯吱,咯吱,踩在碎砖上。
师砚继续站着。
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广场上那些尸体,在晨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一道一道,像躺着的黑色的人。影子从脚底开始,一直拖到很远的地方,拖过废墟,拖过碎石,拖过那些灰扑扑的帐篷。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指挥部走去。
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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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部的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师砚推门进去的时候,陈镇山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他换了身干净的军装,胡子也刮了,看起来比昨天精神多了。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