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桌上摊着那张手绘地图,边角卷起,铅笔勾勒的线条像血管一样蔓延。地图旁是师砚的口述记录,纸张泛黄,字迹潦草,有几处被墨渍晕开。
陈镇山坐在主位,洗得发白的军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脸上的皱纹比三天前更深了,像干涸的河床。他的眼睛盯着地图,眼珠不动,但睫毛在微微颤抖——那种只有极近距离才能捕捉到的、属于老年人的疲惫。他的手指按在地图上,指节泛白。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周海峰坐在陈镇山右手边,面前的文件堆成小山,他手里握着钢笔,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方,一动不动,墨水已经洇出一个豆大的黑点。左手边坐着老郑——五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灰的旧夹克,坐姿笔挺,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节粗大,是干过活的手。他的目光扫过对面的军官们,像在数人头。
赵副官站在角落,双臂抱在胸前。阳光切在他半边脸上,另半边隐在阴影里。他身后的几个军官,站姿和他如出一辙——下巴微扬,眼神向下。
觉醒者代表们坐在另一侧。罗威靠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搭着椅背,手指轻轻敲击。老周低着头,盯着桌面的木纹。小敏的手指绞在一起,指甲盖泛白。阿青缩在椅子里,整个人像要陷进去。葛大壮坐在最角落,紧挨着门,随时可以离开的姿势,但没有人赶他出去。
师砚坐在觉醒者中间,周围仿佛有一圈看不见的隔离带。他的脸半隐在逆光里,眼睛盯着桌上的地图,瞳孔里倒映着那些铅笔线条。
陈镇山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木板:“情况,你们都知道了。”
他的嘴唇开合,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要掂量一下重量。
一个军官站起来:“旅长,我建议立刻组织撤退。那些东西太危险,我们挡不住。趁它们还没醒,赶紧往南走,去青原市。”
另一个军官拍桌:“撤?往哪撤?两百多公里,中间全是虫族和变异兽,老弱妇孺怎么走?走一半就死光了。”
“那也比等死强!”
“谁说等死?我们可以打!”
“打?拿什么打?觉醒者才几十个,士兵才几千,对面是五十个十米高的怪物,还有几万虫族!”
两人争执起来,手挥舞,唾沫星子在阳光里飞溅。会议室里乱成一团。老郑纹丝不动,只有眼皮偶尔眨一下。赵副官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陈镇山拍了一下桌子。声音不大,但像一刀切进噪音里。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他看向周海峰:“参谋长,你说。”
周海峰站起身,走到墙边,手指点在地图上——那里画着一个圆圈,旁边标注着:巨树。
“我分析了一下,我们有三个选择。”他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天气预报。手指按在圆圈上,压平了纸张的一丝褶皱。
“第一,撤。趁那些东西还没醒,组织所有人南下。这条路,两百三十公里,按每天十公里算,要走二十多天。路上会遇到什么,不用我说。能活着到青原市的,可能不到一半。”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有人低下头。
周海峰的手指移向另一个点——基地的位置:“第二,守。加固工事,收缩防线,等它们来。能撑多久?不知道。也许一天,也许一周。但最终……”
他没有说下去。
手指回到巨树:“第三,打。组织一支精锐小队,潜入地下空间,趁那些东西还没完全孵化,摧毁它们。”
赵副官冷笑:“疯了?那是送死!”
周海峰看向他,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我知道是送死。但如果成功,我们就有时间。可以撤退,可以等待援军,可以做很多事。而且,那些东西就算孵化了,也需要时间适应、成长。如果我们能拖住它们,哪怕只是几天,也能让平民多走一段路。”
会议室里陷入死寂。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远处操场上隐约的口令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良久,陈镇山开口:“第三方案,需要多少人?”
周海峰看向师砚。师砚开口:“至少五个觉醒者。要能打、能抗、能跑。加上我。”
赵副官冷笑:“五个?你见过那些东西,你告诉我,五个觉醒者能打赢?”
师砚看着他,平静地说:“不是打赢。是破坏。那些茧现在还很脆弱,只要打破外壳,里面的东西就可能发育不全活不了,最不济大概率也会如昨天我们看到的那样不分敌我,对虫族造成大破坏。关键是,怎么在虫族包围中靠近它们。”
“那不就是送死?”
师砚没有回答。
赵副官转向陈镇山:“旅长,我反对。这根本是自杀。我们应该集中力量防守,或者现在就撤退。把精锐浪费在这种必死的任务上,只会削弱我们的力量。”
那几个军官纷纷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