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天,傍晚。
医疗站的消毒水气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浓烈。
不是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酒精味——是浓得呛人、扑面而来、钻进鼻腔深处、在喉咙里凝结成块的浓度。仿佛有人把一整瓶来苏水打翻在地上,又用拖把反复拖了十几遍。但即便如此,依然盖不住那股新添的气味。
甜腻的血腥。
焦臭的皮肉。
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像无形的淤泥,淤积在走廊的每一个角落。
师砚跟在医护兵身后,穿过这片人间地狱。
走廊里挤满了担架。有的架在椅子上,有的直接搁在地上,有的叠放着——伤员太多,担架不够用。担架上的人什么姿势都有:躺着,蜷着,侧着,趴着。有的在闷哼,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压抑的声音。有的在啜泣,声音很轻,像受伤的幼兽。有的无声无息,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医护兵在前面走,脚步很快,鞋跟敲在地面上,哒哒哒哒,像急促的鼓点。他从担架之间穿过去,从不看脚下,但总能精准地避开那些伸出来的手、垂下来的脚。显然,这条路他走过无数遍了。
师砚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
有一张脸,半边缠着纱布,血从纱布下面渗出来,染红了半边脸。他闭着眼睛,嘴唇在动,无声地动着,像在念着什么。
有一张脸,年轻得过分,看起来不到二十岁。他的左臂没了,从肩膀下面,用绷带紧紧扎着。绷带是新的,白得刺眼,但血正在从里面渗出来,一点一点,把白色染成红色。他没有哭,只是盯着自己缺失的那条手臂,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有一张脸,已经没有脸了。整个头裹在纱布里,只在嘴的位置留了一个洞。那个洞里发出微弱的声音,像在喊什么,但听不清。
师砚移开目光。
他的伤不算重。
多是皮肉划伤——手臂上几道,后背几道,腿上几道。瘀伤更多——胸前一大片青紫,是那个静默者撞的;膝盖肿了,是跪倒在地时磕的。最严重的是左肩一道口子,被静默者骨刺划开的,皮肉外翻,露出下面粉红色的组织。
但没伤到筋骨。他能感觉到。骨头没事,筋没事,只是皮肉伤。
医护兵把他带到一个角落,让他坐在一张空着的担架上。那担架上有干涸的血迹,已经发黑,他没在意,直接坐上去。
“袖子卷起来。”
师砚照做。
医护兵看了一眼伤口,没说话,转身从旁边的托盘里拿起一把镊子,一团酒精棉。他的动作很快,很麻利,但也很机械——显然已经做过无数次,身体的肌肉记忆比大脑更快。
酒精棉擦在伤口上,火辣辣的疼。师砚咬紧牙,没出声。
镊子伸进伤口里,夹出一小片黑色的碎屑——大概是骨刺崩断的碎片。然后是缝合。针穿过皮肉,线拉紧,再穿,再拉紧。一针,两针,三针。疼,但可以忍受。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行了。”医护兵剪断线头,在伤口上贴了一块纱布,用胶带固定住,“回去自己注意别感染。明天来换药。”
说完,他已经转身走了,走向下一个伤员。
师砚低头看着左肩的纱布。白色的,崭新的,血正在从下面渗出来,一点点把白色染成粉色。
他站起身,走出医疗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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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风迎面吹来。
冷。带着废墟里特有的气味——焦臭,腐臭,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金属味。风吹在他身上,汗湿血污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他打了个寒颤,但没停步。
围墙方向的喧嚣已经平息了。
不再有枪声,不再有嘶吼,不再有蒸汽弩炮的轰鸣。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蒸汽机械作业的轰鸣。嗤——嗤——嗤——那是抢修墙体的工程机械在工作。还有清理战场的声音:尸体被拖动的摩擦声,工具砸在混凝土上的叮当声,偶尔传来的闷响——大概是有人在补刀。
他抬头看天。
夕阳正沉入废墟的地平线。余晖给这座钢铁堡垒镀上一层不祥的金红。那颜色太浓了,浓得像血。像今天洒在墙外的那些暗绿色的血,也像医疗站里那些鲜红的血。
他没有回B-7栋。
一名士兵拦在医疗站外的路口。他穿着灰绿色的军装,腰间挎着短刀,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看到师砚出来,他走上前。
“刘建国?”
“是。”
“陈博士让你去一趟研究所主楼。赵主管也在等你。”
该来的终究来了。
师砚点点头,沉默地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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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内区的路上,他看见了这座堡垒在激战后的真实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