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天。
师砚在化学灯亮起的前一秒睁开眼。
不是惊醒,是醒来——像一台校准过的仪器,在六点整的瞬间自动启动。天花板上的灯管嘶嘶轻响,惨白的光像水银一样倾泻下来,填满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他眨了眨眼,盯着那片均匀得没有一丝阴影的光,数了三秒。
然后坐起身。
被子掀开,冷空气钻进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脚踩在地上,橡胶鞋底触到冰凉的水泥地面,脚趾微微蜷缩。他站起来,走向角落的洗手池。
水是冰的。金属水管里流出来的,带着淡淡的铁锈味。他捧了一捧泼在脸上,冰冷刺得皮肤一紧。再用湿手抹了抹后颈,抹了抹头发。镜子里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清醒得像刚擦过的玻璃。
二十分钟洗漱完毕。六点半,门准时滑开,沈雨端着餐盘走进来。
她每天的姿势都一样:左手托着餐盘底部,右手扶着边缘,步子不快不慢,鞋跟敲在地面上,一下一下,有固定的节奏。她把餐盘放在桌上,直起身,目光在师砚脸上停留一秒——例行检查,看有没有异常。
“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
沈雨点点头,在手里的记录板上划了一笔,转身离开。门在她身后滑上,气压密封的“嗤”声轻得像叹息。
餐盘里是一成不变的东西:稠粥一碗,杂粮饼一块,煮蛋一个,咸菜几片,还有那杯乳白色的营养剂。师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腥甜,像稀释的生蛋白,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轻微的灼烧感。他三口两口吃完,把空盘推到一边。
七点十五分,他走出观察室。
走廊很长。头顶的化学灯每隔五米一盏,把整条走廊照得没有一丝阴影。两侧的钢门一扇接一扇,编号从B-7-01到B-7-15,大部分关着,只有几扇门上的指示灯亮着——表示里面有人。他走过周明的房间,门上的小窗透出里面微弱的灯光,还有金属小球滚动的叮当声。走过吴振山的房间,安静得像没有人,但师砚能“感知”到里面沉重的呼吸。
七点半,他推开训练场的门。
秦刚已经站在中央。
那根钢桩一样的身影永远提前到达。黑色的训练服,独眼,脸上的疤在化学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手里拿着那块黄铜壳的机械秒表,表针滴答滴答地走,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里格外清晰。
“迟了两秒。”秦刚说。
师砚没辩解。他走到队列里站好。
其他人陆续到达。吴振山进来时带进一股冷却喷雾的气味,暗红色的手臂上还有新涂的药膏痕迹。郑海跟在后面,缠着纱布的手小心地垂在身侧,不敢碰到任何东西。周明打着哈欠,眼眶发青,显然昨晚又没睡好。苏芮最后一个进来,低着头,刘海遮住大半张脸,脚步轻得像怕踩死蚂蚁。
五个人站成一排。
秦刚扫了一眼。
“五公里。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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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公里跑是每天的开场白。
跑道是绕着训练场外围画的一个椭圆,一圈大约四百米。橡胶垫铺的地面,踩上去有弹性,但也吸汗,跑几圈就湿滑起来。十二圈半,不多不少。
师砚跑在队伍中间。前面是吴振山,沉重的脚步每一步都砸在地上,像打桩。后面是周明,喘气声越来越粗,脚步开始发飘。郑海和苏芮落在更后面,一个因为手疼不敢用力摆臂,一个纯粹是因为体力差。
蒸汽锅炉在不远处轰鸣,白汽从管道里喷出来,在空气中散开。煤烟的气味混进鼻腔,和汗水味、橡胶味搅在一起。师砚调整着呼吸,一步,两步,三步,节奏稳定得像钟摆。
第五圈,吴振山开始加速。他像被什么激发了,突然拉开步子,把距离越甩越远。师砚看着那个宽厚的背影,想起昨晚从他房间里感知到的压抑振动——那是一种忍痛的频率,像野兽在黑暗中低吼。
第八圈,周明彻底跟不上了。他摆摆手,撑着膝盖停下来,大口喘气。师砚从他身边跑过,听见他在低声咒骂:“妈的……这破身体……”
第十圈,师砚追上了苏芮。女孩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脚步已经踉跄。她咬着牙,拼命摆动双臂,但速度越来越慢。师砚放慢一步,和她并排跑了几米。
“调整呼吸。”他说,“三步一吸,两步一呼。”
苏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呼吸的节奏变了。
第十二圈,秦刚站在终点线,手里的秒表滴答滴答。吴振山第一个冲过,然后是师砚,然后是郑海,然后是周明——他最后半圈是走完的。苏芮倒数第一,冲线时腿一软,差点摔倒,师砚伸手扶了一下。
“十三分四十二秒。”秦刚看着苏芮,“比昨天慢了三秒。中午营养剂减半。”
苏芮低着头,没说话。汗水从刘海滴下来,砸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