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砚睁开眼。
头顶的灯光是陌生的——不是瓦斯灯那种昏黄的光,而是一种惨白的、均匀的、没有温度的光。光源封装在玻璃管内,管壁上有细小的蒸汽管道,白汽在管中缓缓流动,催动着某种荧光粉末持续发光。
他躺在一张金属床上。
床很窄,刚好容下一个成年人的身体。床面是带孔的钢板,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洗得发白的床垫。枕头是压缩的,里面装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硬邦邦的。
房间狭小。长四米,宽两米五。四壁是刷着白漆的水泥墙,漆面已经泛黄,有几处剥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天花板很高,大约三米五,正中是那盏化学灯,光线均匀得没有一丝阴影。
除了一张床,还有一张金属桌和一把金属椅。桌椅都固定在地面上,焊死的。桌上空无一物,只有一个凹槽,可能是放水杯用的。
门是厚重的钢制气密门,中央有个圆形的观察窗。玻璃很厚,从里面看出去,外面的一切都略微变形。窗外的走廊亮着同样的惨白光,偶尔有人影晃过,脚步声很轻,听不清是男是女。
他低头看自己。
灰色工装被收走了。换上的是一套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或者说,类似病号服的衣服。布料很薄,洗过太多次,软塌塌地贴在身上。袖口和下摆都有编号,黑色的,印刷体:B-7-09。
手腕上的灰色手环换成了蓝色镶金边的款式。金色不是真的金,是涂上去的漆,已经有些磨损。手环内侧刻着同样的编号:B-7-09。
B-7栋,觉醒者区,第九号。
昨晚。
记忆像碎片一样在脑海里回放。
清理任务中止。他被单独隔离,塞进一辆封闭的蒸汽动力运输车里。车厢里没有窗,只有一盏摇晃的瓦斯灯,光线随着车身的颠簸忽明忽暗。他的眼睛被蒙上黑布,布条勒得很紧,眼眶周围生疼。
但蒙眼没有用。
他能通过脚下传来的震动感知一切。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震颤,进入平坦区域的滑动,连续转弯时的离心力,上下坡时身体重心的变化——这些信息通过金属底板传递到他光着的脚底,再通过骨骼传导到内耳,在脑海里绘制出一条复杂的地图。
至少转了七个弯。两次明显的下坡,坡度大约十五度。最后一段路是笔直的,持续了大约三分钟,然后停下。
运输车的后门打开,冷空气涌入。他被扶下车,走了大约五十米,经过三道门——每道门打开时都有不同的气压变化和金属摩擦声。最后,他被带进这个房间,蒙眼布被取下,刺眼的白光让他眯了很久。
一个中年女人站在他面前。
她穿着白色大褂,戴着无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像解剖刀一样精确——从上到下扫过他全身,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头发盘在脑后,一丝不乱。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直线。
“陈博士。”她说,“接下来,我问,你答。”
问询持续了三小时。
体温、血压、瞳孔反应、肌肉强度、神经反射——她用各种简陋但精确的仪器反复测量,每项数据都记录在一个硬壳笔记本上。她还抽了三管血,从左臂静脉。针头很粗,扎进去的时候疼得他手臂一颤,但她面无表情,像没看见。
问题集中在“觉醒”瞬间的感受。
“发热的精确部位?是整个身体,还是局部?”
“头晕的具体表现?是天旋地转,还是眼前发黑?”
“手臂石质化的过程?是从伤口开始蔓延,还是整体同时变化?”
“是否有其他异常感?比如耳鸣,或者幻觉?”
师砚的表演堪称完美。
茫然的眼神。断续的回答。说到关键处停顿一下,皱起眉头,像在努力回忆。夹杂着不确定的细节——“好像是……也可能是……我不太确定……”
一个惊恐又困惑的初醒者形象。
三小时后,陈博士合上笔记本。
“你的能力,目前感知到的,是什么?”
师砚看着自己左臂。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像已经结痂好几天的旧伤。他抬起右手,指向桌上一个金属水杯。
“我……不太确定。当时就觉得……想把伤口‘盖住’,然后……皮肤就变硬了。现在……好像也能让别的小东西变硬一点?”
他集中精神。
不到百分之一的能力。极其细微的操控。水杯表面,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尘埃颗粒,微微“凝结”了一瞬——就像被露水打湿的尘土在阳光下晒干,表面形成一层极薄的、硬化的壳。
陈博士的眼睛亮了。
她凑近水杯,从口袋里掏出放大镜,仔细观察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她在记录板上快速书写,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