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没有静默者,没有防空洞,没有刘建国这个名字。梦里他还是师砚,坐在一间明亮的教室里,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斑。有人在讲台上说话,声音模糊得像隔着水。他想听清,却怎么也听不清——
砰!砰!砰!
木板门被砸得震颤,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师砚睁开眼。
棚屋外天光未亮,瓦斯灯昏黄的光透过防水布的缝隙漏进来,在泥地上投下摇晃的碎影。那光不是静止的,而是随着外面的人影晃动而晃动,一道一道,像牢房的栅栏。
“刘建国!出来!”
敲门声很重。不是老陈那种小心翼翼的叩击——老陈敲门是用指关节,轻轻敲三下,怕吵醒邻居。这是军靴踹在木板上的闷响,一下一下,带着不容置疑的暴力。
师砚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坐起身,动作很轻,但很快。黑暗中他快速检查了一遍自己:工装穿在身上,没脱。伪装涂料的小包藏在薄毯下,就在右手边。工具包靠在床头,伸手就能够到。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拉开棚屋那扇摇摇欲坠的木板门。
门外的光线刺得他眯起眼。
两个士兵。不是普通的巡逻队——巡逻队穿的是灰绿色作训服,背着56半自动。这两个是全副武装的战斗兵,肩膀上挎着81式自动步枪,枪托是折叠式的,便于巷战。腰间的刺刀上还有未擦净的暗绿色污渍,干涸了,结成一块一块的痂。
领头的下士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劈到颧骨的旧疤,疤在瓦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手里拿着一份名册,眼睛在昏暗中像鹰一样扫过师砚的脸——从额头到下巴,再从下巴回到眼睛,停留了一秒。
“刘建国,建筑三队混凝土小工?”
“是。”
声音从师砚喉咙里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没有颤抖。
“收拾东西,五分钟。你被征召了。”
下士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配给是稀粥”。没有解释,没有商量,甚至没有威胁——因为威胁根本不需要。在这个末世里,军队的征召令就是铁律。违抗的下场是什么?不是禁闭,不是劳役,是当场处决,尸体拖出去喂静默者。
师砚没有问“为什么”或者“去哪里”。
他转身回棚屋。
老陈一家已经醒了。老陈坐在铺上,被子拉到胸口,眼睛瞪得老大,眼白在昏暗中泛着光。他老婆缩在他身后,用手捂着孩子的嘴,怕孩子发出声音。小孙才六岁,眼睛从母亲指缝间露出来,亮晶晶的,看着师砚。
师砚蹲下身,快速收拾东西。
工具包打开,里面的工具一件件拿出来:扳手、钳子、螺丝刀、铁锤——大部分不能带了,太重,影响行动。他只留下那根磨尖的钢筋锥,半米长,用布条缠着握把。一小包止血粉,是他用三天配给换的。一卷绷带。两块压缩饼干,硬得像砖头。
还有那个贴身藏着的油纸笔记本。
他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开,快速扫了一眼最后几页。上面记着一些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研究所的换岗时间,巡逻路线的空档期,几个可能的情报来源的联系方式。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那件内衣是他从外面带进来的,已经洗得发白,但布料厚实,能挡住笔记本的轮廓。
工装不用换。灰色的,沾满泥点和汗渍,是最好的伪装色。安全帽戴上,帽檐压低,遮住大半张脸。
“刘师傅……”
老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颤颤的,像风中的枯叶。
师砚转过头。
老陈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的眼神里有恐惧,有不舍,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愧疚?愧疚自己不用去送死,而看着这个住了一个半月的邻居去?
师砚没时间细想。他从工具包底层摸出最后半块冰糖,拇指大,用油纸包着,本来是准备在最关键的时刻用的。他把冰糖塞给老陈手里的小孙。
小孩的手冰凉,但很软。
“帮我个忙。”师砚压低声音,很快,“如果三天后我没回来,把我棚屋角落那个坑里的东西挖出来。有用的你们留着,没用的烧了。”
那是他埋藏的备用物资:一小袋盐,几根蜡烛,一把拆散的匕首,还有两件从废墟里捡来的、可能暴露身份的小物件。
老陈用力点头,眼眶红了。
师砚不再多说。他背上简易行囊,转身走出棚屋。
门外的冷风灌进领口,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两个士兵一左一右夹着他,快步走向内区。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一下,一下,像定时炸弹的倒计时。
路上,下士冷硬地宣布了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