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师砚在工地休息时被传唤。
来的是个年轻士兵,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但眼神已经像老兵一样冷硬。那种冷硬不是装出来的,是在死人堆里爬过几回才能有的东西。
“刘建国?”他扫了一眼师砚手腕上的灰色手环,“赵队长找你,现在。”
老赵在旁边摆摆手:“去吧,这边活不急。”
师砚放下手里的夯锤把手。蒸汽噗嗤一声泄了压,白色的雾气从阀门里喷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很快散了。
他跟着士兵穿过工地。
工地上一片忙碌。独轮车吱呀吱呀地推过,装满碎石。蒸汽夯锤轰隆轰隆地响,一下一下砸在地面上,震得脚底发麻。工人们光着膀子干活,汗流浃背,在晨光中冒着热气。
穿过工地,走向围墙内侧的一栋两层板房。
那是驻防部队的临时指挥所。板房刷着灰色的漆,门口堆着沙袋,沙袋上架着蒸汽弩。两个士兵站在门口,背着蒸汽步枪,目不斜视。
路上,师砚大脑飞速运转。
赵队长。赵铁山。防空洞安全主管,大校军衔。
找自己一个刚来几天的建筑小工做什么?
因为昨天的袭击?
因为自己杀了一个静默者?
他回忆起昨天的场景。
工兵铲劈下,他本能地让地面碎石松动,然后一钢筋锥刺中静默者的膝窝。动作干净利落,但放在末世里活下来的人身上,也不算太出格。
难道被看出了什么?
板房门口,士兵示意他进去。
他推开门。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手绘的防御工事图。图是用炭笔画的,线条粗糙但准确,标注着各处防御点的位置和兵力。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五十岁左右。方脸,短发花白。左脸颊有道疤痕,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把脸分成两半。那疤痕很深,缝合的痕迹还清晰可见,让他的脸即使在平静时也显得狰狞。
桌上放着一把拆开的56式冲锋枪。枪机、枪管、复进簧、弹匣,零件整齐地摆在油布上。旁边是擦枪工具和一小盒保养油。
赵铁山正用通条清理枪管。他握着通条,一下一下往里捅,动作熟练得像呼吸。通条穿过枪管,带出黑色的积碳,他用布擦掉,再捅一次。
“坐。”他没抬头。
师砚在桌前坐下。
刻意让背微微弓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一个普通小工在军官面前该有的拘谨姿态。
半分钟。
一分钟。
赵铁山放下枪管。
抬眼看他。
那眼神像手术刀。师砚感觉自己被剖开了——从皮肉到骨骼,从骨骼到内脏,每一个角落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刘建国,二十三岁,建筑小工,一级资格。”赵铁山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
那是张登记表,手写的,师砚第一天填的。姓名,年龄,工种,等级,家庭住址。纸张发黄,边角卷起。
“昨天检查站袭击时,你杀了一个静默者。”
不是问句。是陈述。
“运气好。”师砚说,声音压低,“它踩滑了。”
“踩滑?”
赵铁山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那个疤痕随着他的动作扭曲了一下。
“我看了现场报告。那个静默者前冲时左脚正好踩在一块松动的碎石上,重心不稳跪倒,然后被你一钢筋锥刺中膝窝神经丛——那是少数能让静默者瞬间失去行动能力的部位之一。”
他盯着师砚。
“太巧了。”
师砚手心开始出汗。
但他脸上保持麻木。那种长期体力劳动后的麻木,什么都不愿想,什么都不愿动的麻木。
“我……我不知道什么神经丛。”他说,声音更低了,“就是瞎捅的。”
“瞎捅?”
赵铁山盯着他。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疤痕让他的脸扭曲,笑起来像冷笑,像嘲讽,像什么都像,就是不像笑。
“行,就当是瞎捅。但能在那种情况下保持冷静,反击,一击得手,这不是普通小工能做到的。你以前练过?”
“在工地跟人打过架。”师砚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后来知道惹不起,就不打了。”
赵铁山没接话。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真正的卷烟,不是烟叶自卷的那种。白皮红字的包装,师砚认不出是什么牌子。
他抽出一根,点燃。火柴划过的声音,硫磺味,然后是烟草燃烧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