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
师砚站在131防空洞难民区检查站的队伍末尾。
天刚蒙蒙亮。深秋的寒雾从山坡下涌上来,像湿冷的裹尸布,一层一层笼罩着大地。雾很浓,十米外就看不清人。但雾气遮不住气味——消毒水、汗臭、霉味,还有从围墙内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粥香。
队伍很长。
蜿蜒如一条垂死的蛇,从检查站门口一直延伸到山坡下,拐了三道弯,至少有三百人在等待。人们裹着能找到的一切御寒物:破棉被、塑料布、编织袋,甚至有人披着窗帘。那些东西在晨雾中显出模糊的轮廓,像一堆堆没有形状的垃圾。
沉默像瘟疫一样在队伍中传染。
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压抑的咳嗽,和婴儿虚弱的啼哭。咳嗽声很短,立刻被捂住;哭声也很快消失,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师砚站在队伍中,刻意模仿着周围人的姿态。
肩膀塌着。脖子缩着。眼睛盯着脚下被踩得泥泞不堪的地面。那些脚印一层叠一层,踩出一个一个深浅不一的坑,坑里积着昨夜的雨水,浑浊发黑。
他穿着那套深蓝色工装。几天没洗,上面沾满泥土和暗绿色的污渍。工具包背在肩上,很沉,里面装着锤子、扳手、水平尺。安全帽拿在手里,帽檐磨得发亮。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不是紧张。是刻意表现的紧张。一个逃难的人,应该紧张。
昨晚的逃亡历历在目。
五十多个静默者在烂尾楼区围捕他。它们排成散兵线,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步伐整齐,沉默无声。他像被猎犬追赶的兔子,在废墟间亡命奔逃。翻墙,钻洞,爬楼,跳下。最后是靠着一栋半塌楼房的复杂结构——四通八达的走廊,摇摇欲坠的楼梯——才甩掉追兵。
然后他在城市边缘的排水管道里躲了半夜。
管道很窄,直径不到一米。他蜷缩在里面,听着头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来回巡逻。那些脚步声持续了很久,直到凌晨才渐渐消失。
凌晨四点,他从管道里爬出来,往防空洞方向移动。
这一夜,他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静默者的集体行动绝非偶然。它们背后有某种组织,或者某种驱动力。不是简单的本能,是更复杂的东西。
第二,烂尾楼区不能再回去了。那里已经成了狩猎场。
所以此刻,他站在这里。
不是准备好的潜入。
是被迫的逃亡。
队伍缓慢向前蠕动。
每动一下,人群就往前挪几步,然后停下,再等。师砚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记忆着每一个细节——这是他生存的本能。
检查站比他之前从远处观察时更显森严。
三道防线。
第一道是木栅栏入口。两根粗木桩立在地上,中间横着一根木杆。两个士兵站在入口两侧,穿着旧式军装,背着蒸汽步枪——那种枪他见过,枪管粗大,后部有压力表和阀门,用高压蒸汽发射弹丸。他们检查随身物品,没收明显武器。一把菜刀,一根钢管,一把剪刀,被扔进旁边的铁桶里。
第二道是检疫帐篷。灰绿色的帆布搭成,门口挂着油灯。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站在帐篷口,进行初步筛查。那些防护服是白色的,但已经脏了,袖口和领口发黑。
第三道才是主检查站。有黄雾机器和抽血台。那机器他在山脊上用望远镜看过,铜质的框架,顶部有喇叭状装置,看起来像某种古老的刑具。
空气中有股复杂的味道。
消毒水。很刺鼻,像医院里的来苏水。
汗臭。几百人挤在一起,几天不洗澡,那种味道很浓,很冲。
霉味。衣服、被子、行李,都在废墟里泡过,那种潮湿发霉的味道。
还有——
煮粥的微弱米香。
从围墙内飘来的。很淡,很轻,但对已经饿了几天的人来说,那是天堂的气息。队伍里有几个人在抽鼻子,贪婪地吸着那股香味。
“下一个!”士兵粗哑的喊声。
师砚上前。
递上工具包。士兵接过去,粗暴地翻找。锤子被拿出来,看了看,扔回去。扳手被拿出来,看了看,扔回去。水平尺被拿出来,看了看,扔回去。工具包拉链拉上,扔回给他。
证件。
那张混凝土工的职业资格证被仔细检查。士兵把证件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看了看师砚的脸。
“刘建国?”
“是。”师砚点头。声音刻意放低,带着沙哑。那是他对着墙壁练习了一周的声音,不高不低,不亮不沉,听起来就是一个疲惫的普通人。
“23岁?看着不像。”
“累的。”师砚说,眼神麻木。那是他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