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航班，省委会领导集体送行，握手、道别、合影，场面规矩而郑重。他登机前没多说话，只朝众人颔首，转身进了廊桥。
他这一走，谁接任省委第一书记，就成了汉东官场最烫手的话题。
风声四起，焦点几乎全落在高育良身上。
这位省委副书记，早被传是内定人选，连不少干部私下都称他“高书记”。机场送行时，许多人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他身上落……看他的站位，看他的神情，看他是否流露几分志在必得。
没人留意赵立春临行前那一眼。
他站在舷梯半道，略停了两秒，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高育良脸上。
那眼神里有片刻迟疑，像在确认什么。可一见众人视线已早早挪开，齐刷刷钉在高育良身上，他嘴角便无声地压了一下。
他原以为高育良会有些按捺不住。
电话里他只说“还在酝酿”，没点破“酝酿”二字背后的空档。他清楚，这话等于判了缓刑……缓期执行，但终审已定。他料定高育良不会信，至少不会全信。毕竟等这个位置，高育良熬了十几年，从汉大讲台走到省委大楼，每一步都踩着算计和隐忍。
可眼前这个人，没有喜色，没有松劲，眉心反而锁得更紧。
高育良上前一步，双手握住赵立春的手，掌心温厚，语气沉实：“老领导，眼下局势不稳，您多保重身体。”
赵立春看着他，没应声，只觉这句话沉甸甸压下来，压得人忽然想起“三思”两个字。
不是让他思进退，而是思牵连……他若出事，高育良难脱干系；高育良若翻船，他在京里也绝不好过。两人早不是上下级，是一根绳上栓着的两只蚂蚱，跳得再远，也挣不开那根线。
他反手拍了拍高育良的手背，力道不轻不重：“汉东，交给你了。守得住，才叫本事。”
这话旁人听来是托付，只有高育良听得出分量：不是嘱托，是托孤。
果然，赵立春顿了顿，声音低了半分：“瑞龙那边，能帮就帮一把；实在帮不上，劝他收手。”
话到此处，意思已明……扶得起来，你接着护；扶不起来，你得断得干净。
高育良垂眸，点头：“您放心。汉东记着您的恩，瑞龙的事，我一定上心。”
这话听着熨帖，实则滴水不漏。他没应承“一定办成”，也没推脱“力所不及”，只把“记恩”“上心”二字咬得清晰。他知道赵立春要的不是保证，是态度；而他给的，是分寸。
赵立春心里清楚：高育良现在仍是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老刘退了之后，这个位子更成了实打实的第二把交椅。汉大出身的干部遍布各市，京州的祁同伟、林城的赵友成、吕州的几位书记，都是他亲手提携起来的。
三座重镇的人事、项目、资金调度，哪一样绕得开他点头？新来的省委书记哪怕带足尚方宝剑，进了汉东，也得先摸清这盘棋怎么落子。
当然，省委第一书记握有最终决定权，常委会上一锤定音。下面纵有千般打算，也得按他的路子走……路是他画的，你只能在这条道上跑快些、拐弯巧些，但不能另修一条。
所以接下来的较量，明面上是职位之争，底下却是势力之搏。
谁输谁赢，眼下还看不出。
但高育良若想活下来，第一件事不是争位，是稳住自己的摊子。
赵立春最后又补了一句：“事能做，就去做；做不了，就想一想老百姓。”
这话轻，却重。
等于把底牌掀开一角：你的名字，没进最终名单。
能说到这份上，已是极限。
哪个领导会直白告诉心腹“你没戏了”？真这么说了，人心散得比纸灰还快。他得留着高育良的念想，更得把他往前推……推到新书记对面去。
因为新书记上来，不是为他赵立春办事的；若是为他办事，根本不用换人。既然换了，那就意味着，这场对弈，已经摆上桌了。
飞机升空。
赵立春靠在座位上，闭目片刻。
二十多年，他从汉东起步，一路爬到今天，如今又从这里启程，飞向北京。前途未卜，但身后这片土地，早已不是他一个人的棋局。
车门打开。
祁同伟亲自绕到后排，拉开车门，手虚扶着车顶边框，等老师下车。
高育良刚要上车，脚步忽地一停，手搭在车门边，目光追着天际那架渐远的飞机。
他问：“立春书记，真能看清自己接下来要走哪条路吗？”
这汉东省委第一书记的位置，已落定在他身上。
那么，赵立春进京赴任，自然也不会拿到比这更实的权柄。
道理很直白……一加一等于二。
他高育良这个“一”，早已板上钉钉。
赵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