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主审不算稀罕事,但祁同伟把话撂得这么实、这么敞亮,反倒叫满屋子人一怔。
立案庭庭长方远试探着问:“祁院,那‘争议大’,具体怎么划线?”
祁同伟目光扫过去,落在这个面相老成、年纪却轻得扎眼的庭长脸上:“公诉类案件,一旦上了热搜、搅动舆情,就算。”
满场顿时松气,有人忍不住咧嘴笑了。
好啊,总算来了个敢接烫手山芋的!
不用再绕着弯子写报告、躲着风头做调解了。
果然,得靠年轻人来掀桌子、压阵脚!
刑庭副庭长王秀竹趁热追问:“那康村那个案子,您也打算亲审?”
祁同伟点头:“今天开会,主要就是为它。”
“外头议论纷纷,我知道。”
“大家肩上的压力,我也清楚。”
“谁心里有疙瘩、有想法,随时来找我聊。”
话音未落,末排一个女同事突然举起手。
“祁院,我觉得您不该审这个案子。”
方远:“???”
王秀竹:“???”
全场齐刷刷扭头。
方远隔着长桌狠狠剜过去一眼:叶芯!你发什么疯?教领导办案?
祁同伟早把全院人事档案翻烂了。
知道这位叫叶芯的姑娘,是从最高法下来锻炼的,名义上是方远的助理,实则职级不低,列席会议理所当然。
他唇角微扬:“叶芯同志,请讲。”
叶芯站起身,语速平稳:“这个案子,我一直跟进。”
“哪怕监察组找到了那把刀,”
“我也坚持,构不成正当防卫。”
“既然定不了防卫,按常规流程走完程序就够了。”
祁同伟听罢一笑:“你是觉得——我插手此案,程序就不‘常规’了?”
“还是担心,我想借案子博眼球,拿权力去曲解法条?”
叶芯一怔,万没想到他会把话说得这么透、这么狠。
方远赶紧起身圆场:“祁院别误会,她真没那意思!”
转头又绷紧脸瞪向叶芯:“叶芯,跟祁院道歉!”
叶芯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但是话刚涌到舌尖,又硬生生被自己咽了回去。
或许是骨子里那股清高劲儿,让她压根不愿向一个靠人情上位的官场老手低头服软。
没错,在叶芯心里,祁同伟就是这么个角色——官僚。
哪怕他在公安系统里雷厉风行、呼风唤雨,也盖不住他靠关系扎下根、靠权柄立住脚的本质!
因为在叶芯眼里,祁同伟连法条的皮毛都没摸透,更别提吃透那些字句背后千丝万缕的实务逻辑。
所以她认定:
这案子眼下闹得沸沸扬扬,最高院又正紧锣密鼓地细化“正当防卫”的适用边界——祁同伟嗅到了风向,立马想把案子攥在手里,当自己晋升仕途的垫脚石。
毕竟他是院长,拍板定调本就是他的分内事。
只要他率先给“正当防卫”划出一条线,这个案子就成了标杆。
往后类似情形,所有判决都得绕着他画的这条道走。
他将成为这条法律条款的“第一解读者”,别人办案,只管照着他的判例抄作业就行。
祁同伟清楚,像叶芯这样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绝不止她一个。
在座的几位,哪个心里没盘算?
外头那些同行,十有八九也早把她这番心思嚼烂了。
可他懒得辩解。
只是轻轻一笑,朝方远点头:“无妨。”
又转向叶芯,语气平和:“叶芯同志,请坐。我说过,不必拘礼。”
末了才不疾不徐开口:“这个案子,到底是不是我个人的意思?”
“今天,我不打算谈。”
“咱们就事论事,只聊案子本身。”
“可以吗?叶芯同志。”
好。
叶芯点点头。
方远看在眼里,心底悄悄叹了口气。
祁同伟已经够宽厚了。
换作旁人,在这种场合顶撞一把手不说,还当众点评领导——哪一行都踩了红线。
要不是她挂着总院下派锻炼的牌子,怕是早被人记在小本子上了。
当然,或许正是仗着这层身份,
再加一位法学界响当当的老父亲,
才让她自觉披着“监督者”的外衣,站得格外直。
但方远其实很想点醒她一句:
监督谁都可以,
唯独祁同伟,不是你能